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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longjinzhe

原野藏獒——继《藏獒》之后,杨志军续写藏獒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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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5 10:19:40 | 显示全部楼层
(五)

一大早,太阳还没出来,扎西尼玛就骑马上路了。
天就要黑的时候,他到达了姊妹湖草原的萨木旦家。
他看到那只铁包金母獒孤独地卧在帐房门口,四下里找找,没发现公獒鲁噶,就喊起来:“鲁噶,鲁噶,央金拉姆,央金拉姆。”
萨木旦说:“我不会说话不算数,我放了公獒鲁噶,也让央金拉姆走啦。”
扎西尼玛说:“她去了哪里你知道吗?”
萨木旦说:“不知道。我早晨醒来就不见了,她的牛啊羊啊都不见了。”
扎西尼玛说:“她是去寻找新草场了,哪里还有新草场?”
萨木旦摇了摇头。
扎西尼玛环绕着萨木旦的帐房四处走了走,看到了牛蹄羊蹄的痕迹,追踪着走了一段,又停下了,自言自语道:“她赶着牛群和羊群,只能到有草场的地方去,我没有草场接纳她,我找到她有什么用啊?她不肯舍弃自己的牛羊,我就不能得到我的孩子。”
扎西尼玛遗憾地掉转马头,朝回走去。
央金拉姆躺在地上睡着了,身边是公獒鲁噶和她的马,周围是牛羊。露天过夜,对牧人是家常便饭。天一亮,公獒鲁噶就用吼声唤醒了央金拉姆。她赶着牛群和羊群继续往前走,走了整整一天。黄昏的时候,她走进了一片苍绿的草场。一个牧人骑着马朝她奔跑而来。
牧人老远就喊道:“不要再往前走了,这是我家的草场。”
央金拉姆停下来说:“让我的牛群和羊群留在这里吧,我可以做你的老婆。”
牧人说:“你赶来了这么多牛羊,谁家的草场养得起啊。”
央金拉姆拍了拍自己隆起的肚子说:“你看看这里是什么,一个孩子,用一个孩子做陪嫁,这样的便宜难道你会错过?”
牧人欣赏地说:“啊,你是一个会生孩子的女人,可惜我已经有老婆了。你去找我哥哥吧,他没有老婆,也许会收留你。”
央金拉姆说:“他会收留我的牛羊吗?”
牧人说:“不知道,也许会吧,他是个没出息的酒鬼,他叫索加。”
央金拉姆朝着牧人指给他的方向走去。走着,走着,公獒鲁噶跑起来。它跑向了一匹马,边跑边吼。
十几只秃鹫正在三五米远的地方窥伺着马身边的一个人,看到公獒鲁噶跑来,轰的一声惊飞而起。
酒鬼索加显然是从马背上栽下来的,手里攥着缰绳,躺在地上呼噜呼噜睡大觉。如果不是央金拉姆和公獒鲁噶及时赶到,很可能他就是秃鹫的美餐了。
央金拉姆跳下马,站在酒鬼旁边望了一会儿,蹲下来扶起了他。
她指着酒鬼索加说:“鲁噶,鲁噶。”
公獒鲁噶走过来,闻了闻酒鬼,随着央金拉姆的手势朝前跑去。
央金拉姆让自己的马卧下来,扶着酒鬼索加趴在了马背上,然后吆喝着牛群和羊群,拉着马,跟着公獒鲁噶往前走。
半个时辰后,她来到了酒鬼家的帐房前。帐房旁边,还有一座修建了一半的石头碉房。
帐房是破破烂烂的,里面冰锅冷灶,连佛堂佛龛也没有,只在帐壁上贴着一幅格萨尔降服妖魔的画。锅灶右侧,脏腻的毡铺上,堆着一床羊皮缝制的被子。
央金拉姆把酒鬼索加扶进了帐房,用摞在帐房一角的干牛粪点着了炉火,看到木桶里还有水,就倒尽了铝壶里的茶叶渣滓,涮一涮,盛水搁在了泥炉上。
第二天一早,酒鬼索加醒了。
央金拉姆说:“你家有草场,你却没有牛羊,为什么?”
索加说:“你是谁?”
央金拉姆说:“是你弟弟让我来找你的,他说你会收留我。”
索加用鼻子哼了一声,起身走向了帐房外面。
他一眼看到了牛群和羊群,不禁惊呼一声:“哦呀,怎么多的牲畜。”又看到了卧在帐房旁边的公獒鲁噶,又惊呼一声:“哦呀,这么大的藏獒。”
央金拉姆从帐房里出来说:“现在都是你的了,连我也是你的了。”
索加说:“你是我的?你能看上我这样的人?”
央金拉姆说:“我看上你家的草场啦。”
索加看了看牛群和羊群,又看了看她,突然明白了,朝着遥远的旷野扑通一声跪下了,大声说:“伟大的山神恩赐我啦,让我得到了一个有财产的寡妇。”他连磕三个头,站起来,扑过去,抱住央金拉姆压倒了她。
央金拉姆推搡着喊道:“孩子,孩子,我有孩子。”
公獒鲁噶跑过去,一头撞开了索加。
索加站起来说:“孩子?”
央金拉姆半跪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说:“他(她)也是你的孩子。”
央金拉姆的新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都是她做饭、挤奶、背水、捡牛粪。放牧的事情就交给了索加。索加每天带着公獒鲁噶去放牧牛羊。一个星期过去了。
早晨,出牧的时候,央金拉姆奇怪地看着那座修建了一半的石头碉房。
索加走过来说:“好不好啊?以后,我们就住碉房不住帐房了。”
央金拉姆说:“住碉房有什么好?碉房不能驮到牛背上跟我们走。”
索加说:“走?我们还能往哪里走?草场就这么大一点,没有冬窝子,没有夏窝子,没有秋窝子,也没有春窝子,追着水草四季搬家的日子已经结束了,县上星宿海酒馆的老板说,以后不会再有牧民啦。”
阿爸扎西尼玛带着母獒卓娃来看望我奶奶和我。
他远远地下了马,朝巴颜喀拉雪山走去,马背上的褡裢里,鼓鼓囊囊装着风干肉、酥油和糌粑。母獒卓娃跑在前面,准确地找到了奶奶和我的位置。我奶奶停止了磕头。
扎西尼玛走到跟前说:“阿妈你好吗?身体好吗?吃得好吗?”
我奶奶说:“好啊,好啊。你好吗?家里人好吗?牛群羊群好吗?卓娃好吗?”
母獒卓娃礼貌地过来,让我奶奶和我摸了摸它,然后走向了六只小藏獒。
六只小藏獒呆愣着,好像对母亲有点陌生了,或者,它们大了,有点矜持了。母獒卓娃闻着它们的鼻子,温情地轮番舔着它们。突然,它们摇起了尾巴,几乎同时扑向了母獒卓娃。一番激烈的嬉戏打闹。
扎西尼玛从马背上卸下褡裢,放下一个鼓鼓囊囊的牛肚口袋对我说:“我把口袋装满了,你背得动吗?”
我双手搂着口袋抱了抱说:“背得动。”
扎西尼玛把另一个饱满的牛肚口袋装进褡裢,又放回马背,骑着马,沿着转山的路跑了很长一段,然后下马,挖了一个坑,把牛肚口袋埋起来,又用石头做了记号。
等扎西尼玛回到我们身边时,我奶奶又开始磕头了。他看看了我和六只小藏獒,大声喊道:“卓娃,卓娃。”
我说:“卓娃跑了。”
扎西尼玛问道:“往哪里跑了?”
我指了指。
扎西尼玛望了望说:“它去找公獒鲁噶了,还有央金拉姆,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我们这时候还不知道,是藏獒神奇的预知能力让卓娃跑向了公獒鲁噶。鲁噶需要它,鲁噶有难了。
我仰脸望着扎西尼玛,突然问道:“你为什么不去找阿妈?”
扎西尼玛说:“我去哪里找?”
我盲目地随便指了指。
扎西尼玛吃惊地说:“各姿各雅城?”他使劲摇摇头。
傍晚,索加没有把牛群和羊群赶回来,公獒鲁噶也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趴俯在马背上,流着口水,被马驮了回来。
央金拉姆把索加从马背上抱下来,着急地喊道:“羊呢?牛呢?鲁噶呢?”
索加又喝醉了,咕咕哝哝的,满嘴吐着口水,什么也说不清楚。
央金拉姆把索加拖进帐房,自己骑马去寻找牛群和羊群。她“鲁噶,鲁噶”地喊了大半夜,跑遍了索加的草场,也没有看到一头牛、一只羊。
她跑回帐房,撕起沉睡的酒鬼索加,声嘶力竭地喊着:“我的牛群呢,羊群呢,鲁噶呢?你把它们搞到哪里去了?”
索加迷迷糊糊告诉她:“我把牛羊卖了,把鲁噶也卖了,卖给县上的人了。”说着从胸兜里掏出几沓钱来,“你看,你看,这就是钱,我们有钱了,这些钱,可以把我们的碉房盖起来,还可以喝一年的酒。”
央金拉姆放下索加,再次飞马跑进了黑夜。
黎明时分的县上阒无一人。“县上”这个称呼需要解释一下,它是县政府所在地,又不具备城镇的规模,有房子,都是平房,丁字形的街道,五分钟就走到头了,所以人们就叫它“县上”。县上的东边,一些简陋的土坯房簇拥在马路两边,就像从远古走来的废墟。
公獒鲁噶闭着眼睛趴在地上,一根粗铁链子套住了它的脖子,又连接着一根木桩。它身后是一个土墙围起来的大羊圈。从大羊圈里传出咩咩的羊叫声和哞哞的牛叫声。
薄雾朦胧的马路上,沙沙沙地走来两个人,一个穿着酱色氆氇袍,一个穿着老羊皮袍。他们比比划划说着什么,来到了公獒鲁噶面前。公獒鲁噶忽地站了起来。
“氆氇袍”说:“死狗,一晚上一点动静也没有,我都没听到它喊一声。”
“老羊皮袍”说:“好狗不叫,两万块便宜你了。”
“氆氇袍”说:“你两千块买下的,要两万块卖给我,还说便宜了我。”
“老羊皮袍”说:“你会五万块卖给各姿各雅城的人,各姿各雅城的人又会五十万、上百万地卖给内地人,你以为我不知道?”
“氆氇袍”说:“它不会咬我吧?”
“老羊皮袍”说:“乖着呢,昨天就没有咬我。”说着,走过去从木桩上解开粗铁链子,拉在手上,准备交给“氆氇袍”。
就在这时,公獒鲁噶跳了起来,它沉静了一晚上似乎就是为了等待这个机会。它扑向了“老羊皮袍”。“老羊皮袍”转身就跑,粗铁链子脱手了。公獒鲁噶追了几步,回身又扑向了“氆氇袍”。“氆氇袍”边跑边叫,礼帽掉在地上都来不及捡起来。
公獒鲁噶追了一会儿,迅速回来,朝着大羊圈的木栅门撞了几下,又用锋利的虎牙咬起来。木栅门用一根木棍闩着,哪里经得起公獒鲁噶的猛撞猛咬,哗啦一声开了。公獒鲁噶轰轰轰地吼起来。牛羊一听这吼声就往外跑。公獒鲁噶朝前跑去,边跑边吼,牛羊从羊圈里鱼贯而出,奔跑着跟上了它。
“老羊皮袍”跑过来,想拦住奔跑的牛羊,差一点被一头公牦牛撞倒,喊道:“我的牛羊,我的牛羊。”
央金拉姆听到了公獒鲁噶轰轰轰的吼叫,纵马跑了过去。公獒鲁噶边吼边靠近着她。
“老羊皮袍”和“氆氇袍”带着八九个人骑马追了过来,分成两拨,左右包抄着奔跑的牛羊。
公獒鲁噶停下来,不再吼叫,望着追过来的人。
母獒卓娃出现了,用吼声呼唤着公獒鲁噶。
公獒鲁噶跑向了母獒卓娃。两只藏獒迅速碰了一下鼻子,又默契地分开了。
母獒卓娃边吼边朝前跑,继续引导着牛群和羊群奔跑。
公獒鲁噶从牛群和羊群中间直插过去,冲向了刚才被它冲撞开的大羊圈。
大羊圈连接着大羊圈,一溜儿全是大羊圈,里面全是集中起来准备运往东部实行“牧繁农育”的牛羊。
公獒鲁噶撞开了一扇栅栏门,又撞开了一扇栅栏门,几乎撞开了所有大羊圈的栅栏门。都是在草原上自由奔跑惯了的牛羊,早就存心逃跑了,立刻从敞开的栅栏门蜂拥而出,带着对圈养的愤怒和对旷野的热爱奔跑起来。
到处都是牛群和羊群。公獒鲁噶又喊又叫地驱赶着它们。它们跟在了央金拉姆的牛群和羊群后面,把狂奔变成了惊雷的鸣响和潮水的滚动。
“氆氇袍”喊道:“拦不住了。”
“老羊皮袍”喊道:“能拦住几个是几个。”
他们带着八九个人冲进牛群和羊群,连成一堵墙,堵挡着牛羊的奔跑。但根本就挡不住,公獒鲁噶疯狂的驱赶让牛羊也变得疯狂,人墙很快被冲垮了。
满草原都是浩浩汤汤的牛羊,央金拉姆驱马跑在最前面,母獒卓娃跟着她用吼声引导着央金拉姆的牛群和羊群。别的牛群和羊群又紧跟着央金拉姆的牛羊。而在满地疯跑的牛羊后面,是公獒鲁噶又吼又咬的拼命驱赶。
所有的牛羊都跟着央金拉姆跑向了酒鬼索加的草场。
饿极了的牛羊突然停下来,贪婪地啃咬着牧草。
央金拉姆突然意识到她把事情做错了,大叫起来:“索加,索加,快来啊索加。”
索加站在建了一半的碉房墙上,看着自家草场上突然来了这么多牛羊,吃惊地叫唤着:“哎哟佛爷,哎哟佛爷。”
央金拉姆驱马来到他跟前说:“快跟我来,把不是我们的牛羊赶出去。”
索加说:“为什么要赶出去?”
央金拉姆说:“它们吃了我们的草,我们的牛羊吃什么?”
索加说:“我们还有牛羊?对了对了,来到我家草场的都是我们的牛羊。哎哟佛爷,我明天就把它们卖掉。”
索加无动于衷。央金拉姆只好跑向公獒鲁噶和母獒卓娃,又是手势又是吆喝地撺掇它们赶走不是自己的牛羊。但公獒鲁噶和母獒卓娃已经没有力气了,趴在地上,吼喘着,长长地吐着舌头,几次挣扎着站起来,走两步,又卧下了。
央金拉姆望着一眼望不到边的牛羊,痛悔地俯身在马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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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15 10:30:21 | 显示全部楼层
(六)

天黑了,又亮了。吃了一夜的牛羊们有的卧着,有的站着。已经无草可吃了,它们都抬起着头。央金拉姆躺在地上睡觉,她的身边是恢复了体力的公獒鲁噶和母獒卓娃。
一阵马蹄的骤响,几十个人奔跑而来,其中有“老羊皮袍”和“氆氇袍”。他们追踪而来,要把所有的牛羊包括央金拉姆的牛羊赶回去。
央金拉姆跳了起来,看到来人已经跑到跟前,大喊一声:“留下我的牛羊。”
“老羊皮袍”说:“你是谁?哪是你的牛羊?”
几十个人挥舞鞭子,驱赶着央金拉姆的牛羊。
央金拉姆喊起来:“鲁噶,鲁噶。”
公獒鲁噶朝离它最近的“老羊皮袍”扑过去,把他从马背上撕下来,又去扑咬另一个驱赶牛羊的人。它一连扑倒了五个人,扑惊了五匹马,最后扑向了“氆氇袍”。“氆氇袍”是端着叉子枪的,立刻瞄准它扣动了扳机。
砰的一声响,公獒鲁噶倒了下去,突然又跳起来,再次扑向了“氆氇袍”。“氆氇袍”打马就跑,没跑多远,就被追上来的公獒鲁噶咬倒了马。他从马上栽下来,抱头惨叫起来,惨叫了几声,发现藏獒并没有压住自己,抬头一看,发现公獒鲁噶已经倒在地上了。
央金拉姆跑了过来。母獒卓娃跑了过来。
响起了一阵哭声,央金拉姆喊道:“鲁噶,鲁噶……”
母獒卓娃用自己的鼻子在公獒鲁噶还在呼吸的鼻子上碰了碰,就要扑过去报仇,却被央金拉姆紧紧抱住了。
“老羊皮袍”和“氆氇袍”带着几十个人,赶着所有的牛羊离开了酒鬼索加的草场。
母獒卓娃舔着公獒鲁噶的伤口呜呜呜地哭叫,眼泪一滴一滴缓慢流淌着。
央金拉姆不甘心自己的羊群和牛群就这样失去,骑马追了过去,追了一段路,看到被牛羊采食过的索加的草场已经全部变成了黑土滩,绝望地尖叫一声,从马上栽了下来。
血从盖住脚面的衣袍下摆处流了出来。她疼痛地扭曲着身子,躬起腰,看到了血,知道自己流产了,“啊呀”一声昏了过去。
母獒卓娃丢开受伤昏迷的公獒鲁噶,含着眼泪,跑向了央金拉姆。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着急地闻着,舔着,叫着,围绕着央金拉姆来回兜圈子。看她没有清醒的样子,扭身就跑,箭镞一般插向了地平线。
母獒卓娃跑过了整个白天,跑过了整个黑夜,一头撞进了扎西尼玛家的帐房。
扎西尼玛跟着母獒卓娃,来到了索加的草场。
他把央金拉姆扶出索加的帐房,又扶他上了自己的马,然后骑上去抱住她。
索加过来说:“我的媳妇,你为什么要带走?”
扎西尼玛说:“你卖了她的牛群和羊群,就差一点卖掉她了,她恨你。”
索加说:“等我盖起了碉房,她就不恨我了。”
扎西尼玛说:“没有了草场,也没有牛羊,光有碉房你吃什么?”
索加说:“依靠政府啊,政府让我们吃什么,我们就吃什么。”
扎西尼玛说:“懒汉,你会饿死的。”
索加说:“饿不死,我的碉房可以是酒馆,我卖酒给过路的人喝。”
央金拉姆突然喊起来:“卓娃,咬他,卓娃,咬他。”
母獒卓娃回身朝着索加吼一声,就要扑过去。
扎西尼玛说:“卓娃不要。”然后对索加说:“你卖了央金拉姆的牛羊,你把钱拿来。”
央金拉姆说:“我不要钱,我要我的牛羊,你把我的牛羊还给我。”
索加“呀呀”地答应着说:“能赎回来我就给你送去。”
扎西尼玛说:“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知道鲁噶去了哪里?”
索加说:“我再说一遍,我看见它死了,后来就不见了,大概被人拿去剥皮了吧。”
央金拉姆说:“鲁噶不会死。”
母獒卓娃转身离开了他们,四处跑动着,想找到公獒鲁噶消失的踪迹。但显然它没有找到,跑出去一会儿,又不吭不哈地回到了扎西尼玛身边。
草原的天空,云彩低得似乎触手可及,一片白、一片乌、一片蓝,对应着地上的一片黄、一片黑、一片青。天上的蓝很少很少,地上的青也很少很少。风声呼呼地响,沙土一股股地飞舞着。
我家的帐房里,刚刚坐下的才让乡长说:“我上次说的卖牛卖羊的话还记得吧?”
我爷爷说:“卖牛卖羊的话不记得,不卖牛不卖羊的话记得。”
才让乡长说:“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卖牛不卖羊的话?”
我爷爷说:“五六年前就说过。”
才让乡长说:“那时候的草原没有退化,当然要增加存栏率啦。现在草原都成黑土滩了,政府的办法是对的,是为了让地上有草,河里有水。”
我爷爷说:“政府的什么办法是对的?”
才让乡长说:“你看你,我上次说了也是白说嘛。我再说一遍,就是牧繁农育的办法。把我们的瘦羊和小羊卖给东边的农民,有什么不好?我今天就是来督促的,你看看你家的草场,这么多的牛羊还能吃几天,吃得都把土皮翻起来啦,土皮不到两寸厚,下面就是沙子石头,沙子石头要是露面了,风一吹,两个月就是沙漠,赶快把牛群羊群送到县上去,留下够你们吃肉挤奶的就行了。”
我爷爷说:“你这样逼我们,就不是我们的乡长了,你走吧。”
才让乡长说:“我连一口奶茶都没喝上,我不走。”
央金拉姆匆匆进来,从铜壶里倒了一碗奶茶,放在了才让乡长面前。
我爷爷说:“奶是牛挤出来的,你想喝奶茶,就不要说对不起奶茶的话。”
才让乡长说:“你不让我说话,我就不喝你的奶茶。扎西尼玛呢?放牧去了吗?我去给他说,他比你明白事理。”说着,气狠狠地起身走了。
又是风沙,草原变成了荒原,一片迷茫。
扎西尼玛赶着大部分牛羊走向了县上。
我爷爷和央金拉姆满含眼泪,送别着牛羊。牛羊们似乎不忍离去,哞哞地叫着,咩咩地叫着。
母獒卓娃追了过去,尽职尽责地跟在了扎西尼玛身后。
扎西尼玛说:“回去吧,不用你跟着。”
卓娃便跑回来,跑上了离帐房大约一百米的草冈。不,那已经不是草冈,是一座光秃秃的土冈了。
它仰头眺望着,月落日出,天天如此,等待公獒鲁噶的归来成了它生活的一部分。
浑莽的巴颜喀拉山的神峰脚下,我奶奶还在转山。她一丝不苟地把双手举起来,在空中拍一下,在额头处拍一下,又在胸间拍一下,然后全身扑地,清晰地念一遍六字真言,再说一句:“河水来,青草来,儿子来,我们不去城里啦。”
我奶奶的嘴唇干裂了,脸上紫红一片,每一条皱纹都像一条刀痕。
我依然跟在我奶奶身后,像奶奶那样磕头,也像奶奶那样念着六字真言,喊着:“河水来,青草来,叔叔来,我们不去城里啦。”
我的身后,是六只长大了一些的小藏獒。它们也像我一样,前腿伸直,匍匐在地,一次次地匍匐在地。
晚上,我奶奶和我又被六只小藏獒的吼叫吵醒了。我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溜儿绿幽幽的狼眼,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爬起来,磕头磕得太累了。
小藏獒们冲了过去,一溜儿绿幽幽的狼眼渐渐远去。我知道小藏獒们很快会回来,就闭上眼睛,再次沉睡过去。
谁会想到,小藏獒们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早晨,我发现六只小藏獒不在身边,就喊起来:“洛桑、拉珍、扎西、尼玛、仁增、旺姆。”这些名字都是我起的,我用我爷爷、我奶奶、我阿爸、我阿妈的名字命名了我的六只小藏獒。
我奶奶望着远方不说话,她以老年人的经验知道,六只小藏獒凶多吉少。
我喊不来六只小藏獒,就问奶奶:“怎么办,奶奶?”
我奶奶说:“你到前面去看看。”
我跑了出去,什么也没看到,除了几只吱吱叫唤的鼠兔。我飞跑回来。
我奶奶说:“狼把六只小藏獒吃掉了。”
我哭了,哭了一会儿说:“狼也会吃掉阿妈吗?”
我奶奶毅然转身,无比虔诚地磕起了头。
扎西尼玛把我家的牲畜赶到县上的这天,才让乡长也去了。他在县政府的收发室里,给两百公里之外的各姿各雅城邮电局打了一个电话:“找一下德吉平措,我是才让乡长。”
邮电局的人说:“等着等着,别放话筒,我去街上给你找。”
才让乡长告诉德吉平措:“你家的羊群赶到了县上,牛群也赶到了县上。你赶紧回来吧,回来把他们接走。”
德吉平措对着话筒说:“太好了,藏獒繁育中心已经搞起来啦,各姿各雅城里的房子也快盖好啦,等买到了房子我就回去搬家。”
才让乡长说:“我一趟一趟往你家跑,你也把我弄到州上去嘛。”
德吉平措说:“你是乡长,你到州上来干什么?”
才让乡长说:“我们乡里没几户牧民了,留下我这个乡长干什么?”
德吉平措说:“行啊,行啊,我给你想想办法,估计房子问题不大。”
才让乡长说:“多谢啦,多谢啦。”
荒败的草原上,一匹大黑马移动着。德吉平措回来了。
母獒卓娃“轰轰轰”地叫着,跑了过去。
挤牛奶的央金拉姆直起身子看着。
正在搬牛粪的扎西尼玛喊一声:“阿爸,阿爸。”
我爷爷走出了帐房,看到了德吉平措,不相信地揉了揉眼睛说:“又做梦了。”
扎西尼玛说:“阿爸,不是梦,梦里不会有声音,你听卓娃的叫声。”
德吉平措跳下马,和扑过来的母獒卓娃紧紧拥抱,然后跑过来,抱了抱我爷爷,弯着腰说:“阿爸你好吗?”又过去,就像藏獒与藏獒见面那样,和扎西尼玛碰了碰额头说:“哥哥你好吗?”
扎西尼玛说:“你好吗,你怎么才来?”
“忙啊,忙啊。”德吉平措又转向央金拉姆,“这是我的新嫂嫂吗?”
央金拉姆和德吉平措互相弯了弯腰。
德吉平措说:“阿妈呢?阿妈呢?”
扎西尼玛说:“阿妈还在转山,你回来了,她就不会再转山了。”
德吉平措说:“那我现在就去把阿妈接回来。”说着,走向了自己的马,又喊道,“卓娃,卓娃,快去告诉阿妈,我回来了。”他说着,从脖子上摘下护身的“格乌”(装着佛像或经咒的金属小盒),套在了母獒卓娃的脖子上。
母獒卓娃飞奔而去。德吉平措骑马跟上了它。
挤牛奶的央金拉姆放下奶桶,从帐房跟前拿起鞍子,走向了自己的马。
当母獒卓娃突然出现在我奶奶面前时,我奶奶收住了就要弯下去的腰。她一眼看到了母獒卓娃脖子上的“格乌”,愣住了。突然,她扑通一声跪下,甩掉木头手套,双手捧住“格乌”,惊叫一声:“德吉平措,德吉平措回来了。”
我奶奶抬头望了一眼巴颜喀拉山,还是老样子啊,没有老年间的冰川和雪峰。再看看四周,河里还是没有水,旷野还是没有草。她固执地推开挡在面前的母獒卓娃,又开始了三步一磕头的转山。
我捧起“格乌”看了看,对母獒卓娃说:“叔叔回来了,你让他来,到这里来。”说着指了指远处。
母獒卓娃眨巴着眼睛望着我,突然明白了,转身跑起来。
德吉平措很快被母獒卓娃领到了我们身边。他把马一丢,抱着我奶奶哭起来。
德吉平措说:“阿妈,跟我回家吧。”
我奶奶说:“河水不来,青草也不来,你来了又要走,我回家干什么。”
德吉平措说:“阿妈,不仅我要走,你也要走,到各姿各雅城里去。”
我奶奶说:“我已经祈求过神灵,我们不去城里啦。”
德吉平措说:“沙化的草场不养活牛羊,不走就没办法过日子。”
说话的时候,我奶奶刚才停止磕头的标记处,又有女人开始磕头了,那是央金拉姆。
央金拉姆说:“你们走吧,转山的事情交给我啦。”
德吉平措说:“你是我的新嫂嫂,你也得走。”
央金拉姆说:“我要在这里等着我的牛羊和公獒鲁噶,它们还会回来,一定会回来,我不走。”
我望着央金拉姆,似乎觉得我找不见阿妈是因为她的出现,便仇恨地大喊一声:“它们不会回来啦,你走吧。”后来我才理解央金拉姆:转山、求神、拜佛也需要接班。感觉告诉她,她必须在这个时候接过我奶奶的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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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2 10:59:43 | 显示全部楼层

(七)


我奶奶和我还在转山,央金拉姆也在转山。

不同的是,我奶奶的转山是为了河水和青草以及儿子德吉平措能够回来。央金拉姆的转山是为了她的牛羊和公獒鲁噶回来。我的转山是为了阿妈回来。

我奶奶仍然磕一个头,念一遍六字真言,说一句:“河水来,青草来,儿子来,我们不去城里啦。”

央金拉姆是磕一个头,念一遍六字真言,说一句:“牛羊快回来,鲁噶快回来。”

而我是既不磕头,也不念六字真言,边走边说:“河水涨起来,草原绿起来,阿妈快回来。”

转山不能停止,大家只好都不走。

德吉平措闷闷不乐地一个人走了,走出去一段路,正要骑上马,突然又拐回来,对我爷爷说:“过两个月我再来,我一定要把你们接到各姿各雅城里去。”

母獒卓娃挺立在土冈上仰头望着远方。

德吉平措大喊一声:“再见了卓娃。”

卓娃冲他“轰轰轰”地喊叫着,算是告别。

德吉平措往前走去,面前的地平线上,一队红衣喇嘛迤逦而行。他追了过去。

德吉平措下马问道:“尊敬的喇嘛,你们去哪里?”

有个喇嘛说:“到各姿各雅城的寺院念经去。”

德吉平措又问:“为什么不在这里的寺院念经?”

喇嘛说:“巴颜喀拉草原已经没有几个牧民了,我们给谁念经?听经的没有,布施就没有,酥油灯已经点不起了。佛祖说,你们应该到人多的地方去,到各姿各雅城里去。”

两个月以后,我奶奶死在转山磕头的路上。

天葬这天,德吉平措回来了。

德吉平措这次回来,是下了决心要把全家接到城里去的。

晚饭的时候,他激动地说着:“明天汽车就来,走也得走,不走也得走。弃牧进城这是个大趋势,什么叫大趋势知道吗?就是所有的人都要进城去住,乡长已经进城啦,巴颜喀拉寺的喇嘛们都已经进城啦,包括让阿妈转山的洛卓活佛,也在巴颜街上出现啦。天上的佛神、山上的山神、地上的河神也都要进城去啦,各姿各雅城里建起了寺庙、建起了拉则神宫你们知道吗?今后草原上的神都要到城里安家落户。还有,到了各姿各雅城,喜饶就可以上学啦,他在这里连个挡羊娃都不是。各姿各雅城里人多,常住的人,来来往往的人,哥哥扎西尼玛不是有擀毡的手艺吗,擀毡卖毡就能挣钱嘛。我嫂嫂央金拉姆可以去奶牛场当挤奶员,我已经给奶牛场说好啦。再说我的藏獒繁育中心还能挣一点钱,我能贴补你们。”

大家看着德吉平措,一时不知说什么。

央金拉姆跪下来,给佛堂磕了一个头,又给所有人磕了一个头,说:“求你们丢下我,我要转山,我要等待我的牛羊。”

扎西尼玛说:“我也不走,我跟你留下来。”

德吉平措大吼一声:“不行,谁也不能留下。”

我爷爷来到帐房外面,望着无雪的山脉、无水的河床和无绿的草原,大把大把地揩着眼泪。

央金拉姆从我爷爷身边经过,走向自己的马,骑马悄然走进了黄昏。

扎西尼玛走出帐房,望着央金拉姆远去的身影,喊起来:“你回来,回来,你不能走。”喊着就要跑过去。

德吉平措追出来,拦腰抱住扎西尼玛说:“你让她去吧,她根本就不留恋你,她心里只有她的牛群和羊群。”

扎西尼玛挣扎着,挣扎着,突然跪在地上,哭着说:“阿妈,阿妈,我们把你丢下了。”

我也哭起来,嘴里念叨着:“阿妈,阿妈,我们把你丢下了。”

第二天,汽车来了,是一辆大卡车。

我们拆了帐房,把所有的东西搬上了车厢,然后让车屁股对准一个土坎,利用土坎把两头母牛、几只母羊和四匹马弄上了车。

母獒卓娃知道全家都要离开这里,不安地跑来跑去,一会儿跑向土岗,朝着远方轰轰轰地吼叫,一会儿跑回来,围绕我们转圈子。

扎西尼玛说:“它知道我们一走,鲁噶一旦回来就找不到我们啦。”

我说:“那怎么办?”

德吉平措武断地说:“把卓娃抱上车厢,那个鲁噶不会回来了。”

扎西尼玛和德吉平措把母獒卓娃抱上了车厢。

母獒卓娃扒在车厢上,不怕摔伤地跳了下来,一连几次都是这样。

德吉平措说:“把它拴住,拴住。”

母獒卓娃听懂了他的话,一见人走近,就会远远地跑开,任你怎么叫唤,都不会靠过来。

德吉平措说:“它是不想坐车,车一走,它就会跟上来,就让它跟着汽车跑,汽车可以走慢一点。”

一切妥当,就要出发了。

扎西尼玛恳求地说:“等一等,让我再去找一找央金拉姆。”

德吉平措说:“好吧,你快去,她不听你的,你就把她绑回来。”

扎西尼玛又打开后车厢板,把拉上卡车的马从土坎上拉下来,骑了上去。

我喊起来:“阿爸我也去。”

扎西尼玛俯身一把将我揪上了马背,驱马朝着转山的地方跑去。

然而巴颜喀拉山下没有央金拉姆的身影。

我们沿着转山的路奔跑着。

扎西尼玛不停地喊着:“央金拉姆,央金拉姆。”

我也不停地喊叫着:“阿妈,阿妈。”

我觉得阿妈就在我熟悉的草原上,现在我要走了,她应该出来,跟我一起走。回答我们的只是满眼的荒凉、呜呜呜的狂风。

扎西尼玛只好往回跑,脸上的神情无奈而迷茫。

我们不知道,就在转山路的旁边,一双悲伤的眼睛一直注视着扎西尼玛。央金拉姆藏起来了,藏在山隙里的还有她的马。

汽车开动的前一刻,扎西尼玛从车上卸下了一头母牛和四只母羊,又把厚重的牛毛帐房从车上掀了下去。大家看着他,知道他要把这些东西留给央金拉姆。

我们走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含满了眼泪。

已经不再冰清玉洁的雪山,已经变黑变黄的草原,在泪光中闪闪烁烁。

阳光下的河流早就干涸。佛塔勉强地耸起着。嘛呢石经堆孤独的沉默里,由高而下铺向四面的七彩经幡,失去了往日的鲜艳,褪色了,所有的颜色都褪成了灰土色。和佛塔遥遥相对的巨大的真言石突然矮小了,象征人类早期游牧活动的人、马、牛、羊的岩画和苯教咒语有些模糊,真言石顶上,硕大的野牛角和一圈儿羚羊角蒙上了一层沙土。

河畔土地上,没有一棵草,甚至都没有一朵预示草原退化的狼毒花。

阿爸扎西尼玛和我站在车厢里,一把一把地揩着眼泪,但内容是不一样的,在他是告别央金拉姆,在我是告别阿妈仁增旺姆。

母獒卓娃站在那座土冈上,悲哀地吼叫着,然后追了过来。

它一路都在追撵汽车,有时候我们能看见它,有时候看不见它,看不见它的时候我们就喊叫着让汽车慢下来等等它。

我们看到,母獒卓娃追一段,就会撒一脬尿。

扎西尼玛悲伤地说:“它给自己留记号呢,它还想回来,它要是坐了车,就回不来了。”说罢,他沉默着,突然唱起来,是一首忧郁的歌:

为什么为什么我要离开故乡,

请问尊贵的天神莲花生法王,

为什么为什么我告别了哺育我的阿妈,

就像雪山的水漂流到陌生的远方?

两天后,我们到达了各姿各雅城。母獒卓娃累瘫了。

在各姿各雅城,我家是个小院子,院子西面和北面是两层的藏式碉房,东面是棚圈,南面是一堵墙、一道门。

我们祖祖辈辈都是牧民,不习惯除帐房以外的所有住宅,看着楼梯,都不知道那是可以上下的。

住进新家的第二天,茫然无措的生活里突然有了一个惊喜。

一只铁包金藏獒出现在我家的院子里。

先是我看见了,喊起来:“爷爷,爷爷,阿爸,阿爸。”

我爷爷和阿爸扎西尼玛从房子里出来,都很吃惊,拴在房檐下的母獒卓娃居然没有发出敌意的吼声。

扎西尼玛说:“哪里来的藏獒?”

铁包金藏獒朝我走了两步,突然扑了过来,与此同时,我也扑了过去。

我抱住铁包金藏獒翻倒在地,喊着:“喜饶,喜饶。”

我爷爷和扎西尼玛这才认出来,它就是被才让乡长抱走的那只小藏獒。他们高兴地说:“啊,喜饶回来了。”

我和喜饶从地上站起来。

母獒卓娃拽直拴它的皮绳,亲切地和自己的孩子碰了碰鼻子。

但喜饶最感兴趣的并不是它的阿妈,也不是我爷爷和我阿爸以及我本人,而是我阿妈留给我的那串红玛瑙项链,那是它从小舔过的,现在又迫不及待地舔起来。

我从脖子上摘下项链,进厨房抹了酥油,拿出来让它舔。

喜饶舔了几下,从我手里叼过项链,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就跑起来。

我追了过去。

喜饶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

我喊着:“喜饶,喜饶把项链给我,那是我阿妈留给我的。”

我越喊,它跑得越快,我们沿着各姿各雅城的街道从南跑到了北。

各姿各雅城的街道两旁排列着一些碉房式的建筑,有商铺,也有饭馆,饭馆大多是四川人和青海穆斯林开的,商铺有藏民开的,也有回民和汉民开的,出售一些色彩斑澜的民族用品和日用品。骑马的藏民和步行的藏民穿来穿去,偶尔有汽车路过,差不多都是向外拉运活牛活羊、羊毛和皮张的。

喜饶停下了,停在了一座大院子的大铁门前。

大铁门左边的院墙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几个红色大字:黄河源藏獒繁育中心。可惜当时我不认识。大铁门右边是一排砖瓦结构的平房,好像是住人的。

喜饶走向了一扇半掩着的门,用头撞开,把半个身子探进去看了看,又转身朝我走来。

有个女人从房子里出来。她穿着红衣服、黑裤子和皮鞋,是汉人的打扮,但面孔和头发却明显是藏民。

那女人一见我就愣了。我也愣了。

我们分别才一年多,彼此一下子就认出了对方。

我叫了一声:“阿妈。”

阿妈惊讶地说:“你怎么来了?”又看看我身边的喜饶,“这不是才让乡长家的藏獒吗?”然后疾步过来抱住了我。

我没想到被人抱走的喜饶又回来了,而且帮我找到了阿妈。阿妈留给我的红玛瑙项链上有阿妈的味道,也有我的味道,喜饶记住了味道就把我和一个它肯定多次在各姿各雅城里见过的女人联系到了一起。

我阿妈从喜饶嘴上取下红玛瑙项链,摩挲着,又戴在我的脖子上,然后拉起我朝房子走去,突然又停下,问我:“你爷爷好吗?你阿爸好吗?”

我点点头。

我阿妈说:“你们来了就好,各姿各雅城好吧?”

我点点头。

我阿妈说:“各姿各雅城里有学校,以后你要上学。”

我点点头。

我阿妈说:“你叔叔会管你们的。”

我点点头。

我阿妈说:“你不要给你爷爷和你阿爸说我在这里。”

我点点头

我阿妈说:“你回去吧,以后不要再来这里。”

我点点头,但我没有动。我没想到阿妈会这么快就打发我走,呆愣着。

我阿妈望着喜饶说:“多好的藏獒啊,又壮实又聪明。”

我看着阿妈,发现她看藏獒喜饶的眼光比看我还要明亮,心里就酸酸的,转身走开了。

喜饶还在那里仰头望着我阿妈。

我回头说:“喜饶,走。”

我阿妈说:“它也叫喜饶?”

这天晚上,喜饶没有回到才让乡长家去。它就卧在我家的小院子母獒卓娃的身边。临睡觉的时候,我也凑了过去。我睡不惯房子里的炕,就想睡在露天的地方,就像我转山时和我奶奶以及六只小藏獒睡在巴颜喀拉山下一样。

半夜,院门开了。

母獒卓娃和喜饶的叫声吵醒了我。我看到一对绿幽幽的狼眼出现在门口。

母獒卓娃扑了一下,被拴它的皮绳拽住了。

喜饶扑了过去。

绿幽幽的狼眼迅速后退着,渐渐消失了。

我追出了院门,看到二十步远的地方喜饶继续朝前追着,它身边伫立着一个黑影。我心说:狼呢?

我跟了过去,悄悄地一直跟着。

喜饶走进了昏黄的路灯光晕里,它身边的黑影顿时变成了一个我熟悉的人:叔叔德吉平措?

德吉平措右手拽着一根绳子,绳子连在喜饶的脖子上;左手拿着两支绿灯泡的小手电,那就是绿幽幽的狼眼。我的脑海里立刻浮现了巴颜喀拉山下吸引走了六只小藏獒的绿幽幽的狼眼。

我继续跟踪着,来到我白天来过的地方:一座大院子的大铁门前,大铁门左边的院墙是白色的,上面写着几个红色大字:黄河源藏獒繁育中心。大铁门右边是一排砖瓦结构的平房。

我呆愣着,皱起眉头,咬牙切齿地在心里叫了一声“阿妈”,突然哗啦啦流下了泪:“阿妈,我知道你为什么离开我了。”

我阿妈从平房里出来,冲着德吉平措手中的藏獒叫了一声:“喜饶。”

德吉平措和我阿妈走进了大铁门。

门半掩着,我溜了进去。

朦胧中我看到大院子里有一排铁栅栏的房子,房子里狗影幢幢。我禁不住喊起来:“洛桑、拉珍、扎西、尼玛、仁增、旺姆。”

突然爆起一阵藏獒的集体轰叫。

德吉平措和我阿妈倏然回头看着我。

我又一次喊道:“洛桑、拉珍、扎西、尼玛、仁增、旺姆。”

从靠边的一间栅栏房里,突然传出一阵藏獒“呜呜呜”的鸣叫,像哭一样。我扑了过去,扒在铁栅栏上使劲摇晃。我的六只被人拐走的小藏獒拼命把鼻子从铁栅栏里伸出来。我摸着它们的鼻子,掰着掰不开的铁栅栏。

我阿妈过来,打开了铁栅栏的门,放我和喜饶走了进去。

我和我的七只已经长大了的小藏獒拥抱在一起。

整个夜晚,我们都拥抱在一起。

早晨,我阿妈和叔叔德吉平措来到了铁栅栏的外面。

我阿妈说:“出来吧,你该回去了,你爷爷和你阿爸会着急的。”

我坐在地上,搂着藏獒们,瞪了她一眼,一动不动。

德吉平措说:“回去不要把你看见的说给你爷爷和你阿爸,不要说你看见了你阿妈。”

我还是一动不动。

德吉平措说:“喜饶你怎么了?”

我说:“我要带走我的藏獒。”

德吉平措说:“不行。”

我说:“那我不出去。”

我阿妈和德吉平措对视了一下。我阿妈要打开铁栅栏的门,德吉平措粗鲁地制止了她。

德吉平措说:“它们都大了,一天要吃很多肉,喝很多糌粑糊糊,家里养不起,你会给你爷爷和你阿爸添麻烦的。”

我阿妈说:“你以后还可以来看它们嘛。”

我想了想,走出了栅栏门。

我的七只小藏獒要跟着我走,德吉平措赶紧关上了门。

我阿妈拉着我的手离开了那里。我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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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5-12-22 11:06:04 | 显示全部楼层

(八)


我回到家里时,我爷爷和我阿爸扎西尼玛正准备出去找我。

扎西尼玛说:“你到哪里去了?各姿各雅城里人多,小心丢了你。”

我一脸泪痕,紧闭着嘴唇,什么也不说。

扎西尼玛说:“你怎么了?”

我把阿妈留给我的红玛瑙项链从脖子上取下来,摔到了地上。

母獒卓娃叼起项链,拽直拴它的皮绳,凑到我面前想还给我。

我接过项链,没好气地套在了母獒卓娃的脖子上。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那座大院子的大铁门前,看到大铁门是开着的,就走进去,走向了靠边的那间栅栏房。

那间栅栏房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我喊道:“喜饶、洛桑、拉珍、扎西、尼玛、仁增、旺姆。”

从别的栅栏房里传来了藏獒的叫声。我跑了过去,跑向了所有的栅栏房,看到的都不是我的七只小藏獒。

我疯狂地跑动着,疯狂地喊叫着。

我阿妈跑来了,要抱住我。我躲开了,继续跑动喊叫着:“喜饶、洛桑、拉珍、扎西、尼玛、仁增、旺姆。”

德吉平措跑来拦住了我。我又躲开了他,还是跑动喊叫着:“喜饶、洛桑、拉珍、扎西、尼玛、仁增、旺姆。”

德吉平措大声说:“喜饶你还小,你不知道城里的生活需要钱,家里的碉房是用钱盖起来的,你阿爸以后擀毡的羊毛是要用钱买的,你上学也要用钱,全家吃喝拉撒都需要钱。我们没有了草原,没有了牛羊,我们只能卖藏獒。”

我不听他的,也不看他们的面孔,喊叫着:“把我的藏獒还给我。”

我阿妈哭着说:“我们也是没办法呀。”

我跑出了大院子。

我阿妈追撵着我:“喜饶,喜饶。”

我没有理睬我阿妈,从此再也不理睬她了,也不理睬我叔叔。这是他们出售七只小藏獒的代价,也是我对阿妈背叛阿爸跟着叔叔过日子的惩罚。

我家的院子里,戴着红玛瑙项链的母獒卓娃拽直了拴它的皮绳,“呜呜呜”地叫着,不停地叫着。我爷爷害怕绳子勒坏它的嗓子,解掉了皮绳。

母獒卓娃跑出了门。

我和阿爸扎西尼玛追了过去,只见它迅速消失在各姿各雅城的街道尽头。

后来我们才知道,母獒卓娃从此开始了它的长途奔跑。它从各姿各雅城里我家的院子出发,跑向了几百公里以外的巴颜喀拉草原。

我想象着母獒卓娃的奔跑,不知路途上经过了多少艰难险阻,终于到达了我们的老家。它站在离帐房大约一百米的土冈上,眺望着,吼叫着,等待公獒鲁噶的归来。

然后便是往回跑,母獒卓娃从老家跑向了各姿各雅城。

我家的院子里,跑回来的母獒卓娃累瘫在地上。

我端来糌粑糊糊喂它。它舔着,舔着。我们全家人都围着它。

母獒卓娃跑一个来回得一个星期,回来后在我们身边待上四五天,便又会跑向巴颜喀拉草原我们的老家。它不会放弃各姿各雅城里的主人,也不会放弃在巴颜喀拉草原对丈夫的等待,尽管它等待的也许永远不会再来。

母獒卓娃奔跑的身影,就像一股风;卧倒在我家院子里的身影,就像一片水。它的脖子上一直戴着我阿妈留给我的红玛瑙项链。

渐渐的,我们都习惯了,母獒卓娃来了又走,一次次地来了又走,它用这种来来去去的奔跑,维持着我们和故乡巴颜喀拉草原的联系。

三年过去了。

我家的小院子里,扎西尼玛一边擀毡一边唱:

草原的恩情,给了我们“手抓”,

绵羊的恩情,给了我们毛毡,

我擀的毛毡,就像天上的云朵,

但比云朵光滑、瓷实、美观。

绵羊啊,山羊啊,擀一下,

长毛啊,短毛啊,擀两下,

细绒啊,粗绒啊,擀三下。

扎西尼玛突然不唱了,问道:“卓娃走了几天了?”

坐在太阳下面,摇着嘛呢轮的我爷爷说:“七天了,今天该回来了。”

扎西尼玛说:“怎么现在还不回来?”

我爷爷走进房子,把半盆给母獒卓娃准备的糌粑糊糊端出来放在了地上。

各姿各雅城的街道尽头,我站在那里眺望,累了,就搬一块石头坐在路边的草坡上,草坡上有我家的两头奶牛。我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看到母獒卓娃的影子。

扎西尼玛擀好了一块毡,又擀好了一块毡。我爷爷把食盆里的糌粑糊糊换了一次又一次。我天天都在各姿各雅城的街道尽头眺望、等候,每一次我都会新搬一块石头放在路边的草坡上,静静地坐上大半天。被我搬来坐过的石头变成了一长溜儿。

我怏怏不快地回到家里,伤心地说:“卓娃不回来了。”

我爷爷看看我,又看看扎西尼玛,摇着嘛呢轮走进房子,跪在佛堂前,开始祈祷。

扎西尼玛跟进去说:“阿爸,我明天去看看。”

我说:“我也要去。”

我阿爸扎西尼玛骑在马上,我就坐在他怀里。

我们朝着巴颜喀拉草原的方向走去。月落日出,又一次月落日出。我们风餐露宿,终于看到了母獒卓娃。

母獒卓娃歪躺在一片草丛里,死了。

这是我最后一次看到母獒卓娃,为了不抛弃我们,也不抛弃它的丈夫公獒鲁噶,它在城市和草原之间,把自己跑死了。

母獒卓娃,你为什么要这样?你把自己跑死了。

我哭着。扎西尼玛也哭着。

片刻,我从母獒卓娃的脖子上取下那串红玛瑙项链,迟疑着,缠在了胳膊上。

扎西尼玛抹着眼泪,看到卓娃身下身边都是草,吃惊地说:“牧草?这里有牧草?”他举目远看,又说,“看啊,前面是绿茵茵的。”

我们走进了我的故乡巴颜喀拉草原,走向了我家曾经的草场。

我们惊呆了:一片翠绿,是一望无际的翠绿。我们离开时那种一片黄、一片黑、一片灰的破败风景已经不见了。

我们抬头望远,更是惊讶:一片冰白,座座雪山列队而来,绵延而去,就像我刚出生时看到的那样。失去的雪山回来了,所有灰铁似的岩石都被冰雪覆盖了。

我们悲伤而兴奋地朝前走。

宽阔的河水在阳光下流淌,沉稳而舒缓,似乎它不想流走,它想永远待在巴颜喀拉草原,待在我家的草场。

不远处,依然耸立着高高的佛塔,旁边方形的嘛呢石经堆被洗刷得干净明亮,七彩的经幡向四面瀑泻着,鲜艳如初,猎猎如鼓。

和佛塔遥遥相对的真言石上,象征人类早期游牧活动的人、马、牛、羊的岩画和苯教咒语更加不清晰了。真言石顶上,硕大的野牛角和一圈儿羚羊角以不朽的姿态,坚顽地定格在时间的流逝里。

河流两边,草新花艳,一任蔓延。离河湾大约两百米的高地上,依然升起着我家的帐房。帐房周围是几头牛、几只羊,帐房向南一百米,那座由草岗变成的光秃秃的土岗,如今又变成青青苍苍的草岗了。

帐房门口传来一阵藏獒的叫声。

我和扎西尼玛都喊起来:“鲁噶,鲁噶。”

公獒鲁噶朝我们跑来,它身后居然跑动着五只小藏獒。

我们从马上下来,迎着公獒鲁噶跑去。公獒鲁噶先和我扑咬、拥抱和打滚,又和扎西尼玛扑咬、拥抱和打滚。

我们跑向了五只小藏獒,抱了这个,再抱那个。

扎西尼玛说:“卓娃和鲁噶的又一窝孩子。”

公獒鲁噶仰头望着我们,吐出长长的舌头,发出了一阵呵呵呵的声音。

我说:“阿爸它在问你,卓娃怎么不来了?”

扎西尼玛说:“它不来了,它已经把自己跑死了。”

我们走进了帐房,看了看里面的佛堂、泥炉和毡铺,又默默地走了出来。然后骑马走向了巴颜喀拉雪山,走向了转山的路。

远远的,我们的眼界里,出现了央金拉姆的身影。她就像当年转山的奶奶,一丝不苟地把双手举起来,在空中拍一下,在额头处拍一下,又在胸间拍一下,然后全身扑地,清晰地念一遍六字真言,再说一句:“河水来,青草来,丈夫来,我们不去城里啦。”

我们的马蹄声打搅了她。她回过头来,望着我们,笑着,红彤彤的脸上笑着,那是原始的灿烂,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灿烂。央金拉姆的灿烂,是巴颜喀拉太阳的灿烂。

扎西尼玛跪下了,我也跪下了,朝着妙音仙女一样的央金拉姆,朝着她转山的虔诚和无比坚韧的信念,更朝着雪线低低、冰岩累累的巴颜喀拉雪山,磕起等身长头,一点一点地接近着。

终于我们和央金拉姆挨到一起了。我站起来,从胳膊上取下那串红玛瑙项链,戴在了央金拉姆的脖子上。

央金拉姆吃惊地说:“这是你阿妈的项链。”

我默然无语。我阿爸扎西尼玛更是默然无语。

草原一如既往地辽阔着,雪山远了,河流远了,我们远了,一个绿和白的世界,一个山和水的故乡,远了,远了。

我奶奶献出生命的转山没有白转,神山终于有雪了,枯河终于有水了,草原终于有绿了。母獒卓娃旷日持久的奔跑也没有白跑,公獒鲁噶回来了,又和它度过了一段相亲相爱、生儿育女的日子。而我们却没有再搬回巴颜喀拉草原,已经回不去了,我们的心对我们说:就让那儿永远地安静着,也永远地美丽着吧。巴颜喀拉草原,那儿只有央金拉姆,永远都只有灿烂而寂寞的央金拉姆和那些只属于草原的藏獒。

顺便说一句:德吉平措的藏獒繁育中心越来越红火了。

当我们有草场、有牛羊的时候,藏獒为我们奔跑、守护、操劳。当我们因为说不清的原因失去古老的生活,来到城镇定居点的时候,藏獒又用它们自身的价值,为我们提供了温饱甚至富足。而我,就是靠了出卖藏獒的钱,渐渐长大,有了文化,有了一技之长:我去已经搬到各姿各雅城的巴颜喀拉寺学习绘画,在我经常临摹的唐卡和壁画中,有六位远古时代的獒头女神。我用这些女神的造像印制了许多布艺的饰品和画片,当我不断把它们卖给一些喜欢它们的人时,我就有钱买一切想买的东西了。有时想,我是多么幸运啊。

但在我内心深处,却永远涌动着最温暖的失落、最惆怅的惜别:故乡、草原、藏獒。它们有时是梦,有时是歌——一首悲情的藏族人的歌:

那里有风雪的呼号,

那里有山脉的奔跑,

黄河源头的苍莽地貌上,

走动着回家的狼豹。

嘛呢石经堆上伫立着牛角,

山腰里悬挂着寺庙,

经幡和太阳一起照耀,

一家老小朝着山宗水源拜倒。

夏天穿着羊皮袄,

人怀里揣着羊羔羔,

最好的风景是雪山和鹰鸟,

最亲的伙伴是牛羊和牧草。

更有四条腿的兄弟和姐妹让我们自豪,

他们的名字叫藏獒,

就在昨天夜里,

他们还发出一阵轰轰轰的吼叫。

情与欲的原野,

悄然无声的欣欣格拉,你已经消逝了。

当一切都成为往事的时候,消逝是你最好的去处。

我那时才十岁。十岁的孩子对离别会有什么独特的体验?我记不得了。但我永远记得封冻的荒原上那北风的嗷啸,记得白雪的延伸是那样令人绝望。它覆盖了我的欣欣格拉,覆盖了身后眼前褐黄色的土地。是的,那是冬天,是一个将会在我的心底升起阵阵哀歌的寒冷的季节。那个季节的欣欣格拉是我离别的对象,是我幼小心灵里的全部世界。这世界就在大人们面无表情的瞩望中逃难似的抛我而去,不,是我们抛却了它,是我们在逃难。我们坐在铺满青干草的马车上默默无语。

姥爷把我搂在那件老羊皮大衣的襟怀里。我好像在打战,整个荒原都在打战。前面,那辆装满家什的套着三匹马的大车在车夫的吆喝声中突然从地面跌落而下。我惊叫一声,引来母亲责备的一瞥。母亲说,别调皮,好好坐着。我悲哀得几乎要哭。这种时候我怎么会调皮?大人们的心思永远是不可思议的,永远是敌意的存在。一会儿,这辆拉人的马车也开始跌落。那儿是弯道。一拐过去就是下坡。我从此明白,只要遇到下坡,人就会跌落。跌落之后就是消逝。我再也看不见我的欣欣格拉了,尽管荒原的坦荡一如既往。

现在想起来欣欣格拉或许是个荒原小镇。但在我的记忆里却没有小镇这个词汇。那它到底是什么?是中心?不错,它是大荒原所拥有的无数小荒原中的一个小小的中心。漫无边际的时绿时黄的土地上,就那么随随便便地耸起了一些石头作基草坯作墙的房子,任风吹日晒、雪虐霜打,直到坍塌也不会改变那种和土地浑然一体的颜色。房子不拘大小加起来一共六十七间,也就是说有六十七扇门板。我是仔细数过的。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数那些门并且牢牢记住它:那些钉在方框上的旋着年轮的木板,那种一推一拉就会吱吱呀呀唱起来的声音。房子并不都是用来居家住户的,因为既然是中心就必定会有一些公共设施,好像有个在门板上涂了一团绿漆的邮政所,还好像有个两间房子的汽车站。但在我十岁以前,在那条稀稀落落生长着车前草的马路上,我从未见过汽车。倒是马群、羊群和牛群常常悠闲地涌过寂寥的路面,漫散到四周的草地上。马路把那些房子分割成两片。我家在东片,对我来说几乎和欣欣格拉同样重要的图而隆家也在东片。

我们就是沿着这条车前草已经枯萎的马路离开欣欣格拉的。天上没有雪,地上尽是雪。冬天了。我们要到冬天的另一方土地上去生活。那儿是县城所在地,是一个据说很热闹的地方。我是个孩子。我是否有过对陌生地域的好奇?是否有过即将领略热闹的激动?没有,似乎没有。我和大人们一样久久呆在乔迁之悲带来的沉默里。是的,在我很小的时候,我就懂得悄然无声的意义了。

欣欣格拉是悄然无声的。一年四季除了风声雨声雷声雪声和狗叫声还有什么呢?对了,还有赛马会的声音——人的笑语、人的号叫和马的嘶鸣、马的奔腾。赛马会一年只有一次。正月,冰封大地的时候,那突如其来的喧闹让人莫名其妙。牧人们从四面八方、从遥远的迷雾中走来,在六十七间房子四周的枯草地上扎起帐房。人影幢幢,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那么多,那么多。袅袅的炊烟濡染着纯净的空气,烧牛粪和煮羊肉的气味从地面香到天上,可以听到太阳吞咽口水的声音。赛马会上除了赛马和射箭还有物资交易。县城的人赶着几辆马车运来一些日用百货,从牧人手里换走藏药、兽皮和水晶石一类的东西。就两三天的工夫,赛马结束了,交易结束了。消逝了帐房,消逝了喧闹,消逝了一些最最让我着迷的场面,那就是狗打架。这是真正的战争,随同牧人来这里的狗和居住在欣欣格拉的狗总会把互相嘶咬作为生活的主要内容。它们之间似乎永远存在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我曾经为消逝而惆怅。我发现我的惆怅这种最最纯真简单、最最幼稚可爱的意绪,恰恰是这个世界最难理解的。悄然无声的欣欣格拉,你已经消逝了。当一切都成为往事的时候,消逝是你最好的去处。

我不知道参加赛马会的牧人们来自哪里、去了何方,更不了解他们的生活境况。在我的印象里,他们是来去匆匆的一群,是健壮善良的一群,是会笑会跑会打会闹的安时顺处的一群。他们是荒原上最为惬意的生命,是自由地奔向远方的骏马。而我们——居住在欣欣格拉的这些人就不同了。我们是汉民,我们不会赛马射箭,我们的唉声叹气要比欢歌笑语多几千几万倍。我们是不幸的。是的,我那时就这样理解。我以为只要是牧人就不会哀叹生活。我羡慕他们的开朗与自由。我想做一名驰骋四野八荒的骑手。我要射箭,我要睡到帐房里的地毡上去。可是我不能。我是汉民。我因此而憎恶我所从属的这个民族。我是迷茫而伤感的。

我有什么不对么?过去了许多年后我问我自己,迷茫和伤感有什么错?就像我无法选择出身一样,我无法不按照我的天性的轨迹去延展我的思路。我相信我渴望做一个骑手和一个女孩渴望做母亲,一个男孩渴望做父亲一样,是造物主赐予的灵性。我思念我的欣欣格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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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 13:56:41 | 显示全部楼层

(九)

我离开了欣欣格拉,这就是说我告别了我的骑手梦,甚至告别了我接近骑手的任何机会。而图而隆家的玛赛吉雅说,如果我是骑手,如果我外出远行,她就会跋山涉水去找我。她说这话时我刚过十六岁,已经晚了。那个年龄的我正在被生活和社会的种种烦恼弄得焦头烂额,那个年龄的我只想让别人适应自己和只想让自己去顺从命运,而决不愿意抛弃一切既得利益去追寻童年的梦幻。玛赛吉雅的话与其说是为了爱的遐想,不如说是坚定的告别。

玛赛吉雅告别了我,留给我的是过于严酷的自责:我怎么可以把欣欣格拉抛向遗忘的边缘呢?

居住在欣欣格拉的人,一半是来自外省的移民,一半是土着汉民。他们大多以开垦荒地和采挖药材以及打猎谋生。由于房子排列松散,荒地就开垦在各家各户的房前屋后。荒地上只长青稞不长小麦,所以在十岁以前我所知道的粮食只有青稞一种。现在想起来,那种植不过是象征性的,一来移民们吃不惯青稞,二来单靠开荒种地维持生计似乎太苦太累。而药材,那布满荒原的取之不尽的药材,才是真正的生存保障。把大黄把知母把冬虫夏草把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根茎和花叶装进麻袋,用马车运到县城,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有了;面粉、青盐、茶叶、大块大块的牛羊肉以及香烟、肥皂等。我那时觉得这些都是轻而易举的。我不相信生活的艰难困苦和贫寒寂寞应该是欣欣格拉的特征。即使我听到姥爷的长吁短叹,我也不会认为这是生活带来的忧愁。

姥爷说他三十年前就来到了欣欣格拉。和他同时出现在这里的是一个叫作合盛奎的商栈。他的商栈的业主。他用茯茶、青盐和面粉从牧人手里换取皮货、药材以及活马活牛活羊,再贩运到西宁城里出售。仅仅两三年的时间,他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张百万。他说,那时我家有一箱一箱的银元,我家吃不穷、穿不穷、用不穷,光纯金的首饰就有一蒲篮。后来,后来就是败运,商栈关闭了,家产没有了。我当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知道商栈关闭的那一年我姥姥死了。我姥姥是得病死的。我想她的死是商栈关闭的唯一原因——业主的老婆死了,那商栈的门还开着干什么?

姥姥的死对我打击很大,因为居然在我还没有见到她的时候她就死了。难道人都会这样?难道我也会这样?我知道我无疑会死去,但我决不希望在想见我的人还没有见到我时,就那么死死地把通往世界的门关起来。我常常在心里嘀咕这个问题,以致于当图而隆的老婆也就是玛赛吉雅的母亲得了重病后,我还神经质地跑到他们家去,借口是找玛赛吉雅的哥哥哇玉昆特玩耍,其实是想让我看到病人,也想让病人看到我。我的目的达到了,病人不久也就死了。我相信这里面是有因果关系的。我因此而哭泣,和玛赛吉雅一起流了许多泪。我在哭泣中失望地看到哇玉昆特没有哭。他只是呆板着面孔默立在母亲的尸体旁。他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和那些前来吊唁的邻居采取同样的举动呢?邻居们不论男女没有一个流泪的,甚至有人说,死了好,死了少受罪。一个意念闪电般地袭入我的脑海:活着是受罪?真叫人扫兴,活着居然是受罪。我一直在哭泣,哭到最后我发现不知什么时候我的眼泪已经与死去的玛赛吉雅的母亲毫无关系了。我在哭我自己。我觉得我就会和面前这位老女人一样蹬腿闭眼的,因为我一直都在用极大的热情盼望着那一天:父亲坐着马车从遥远的天边来看我。那个时辰一旦到来,我就只好告别人世。可怜兮兮的我,孽障拉拉的我,还没有长大成人、还没有骑过马射过箭的我,就要关起门来,进入长久的黑暗了。在玛赛吉雅的母亲溘然长逝的那一天,我相信我是全欣欣格拉乃至全世界流泪最多的一个人。

傍晚,我停止了哭泣。倒不是因为我哭干了眼泪,而是我突然想到,父亲是见过我的,我也是见过父亲的。我们在互相看到了对方后才有了互相看不到的今天。我不会死的,要死的话早就死了。可是父亲,你为什么不能永远看着我呢?为什么要离开欣欣格拉?离开我们这个家?是家不好,还是你不好?是欣欣格拉不挽留你,还是你压根瞧不起欣欣格拉的蓝天、欣欣格拉的阔地?

父亲是河南人,是移民。他还是个受人尊敬的中医大夫,他来到欣欣格拉的第二年就被我姥爷招为女婿。据说那时我家很叫人歆羡,常有牧人以及牧人的老婆、牧人的父母从云里雾里走到我家来。他们是来看病的。他们的病不外是风湿、胃寒、包虫、经乱。靠了那些荒原富有的药材,父亲能治这些病。病人们都是些朴厚实在的人,不会只把感激挂在脸上嘴上。当他们离去后你会发现家门口立着一头正需要挤奶的牦牛,或者你会听到几只肥壮的藏羊在门外咩咩叫。还有送银制的首饰、器皿和银鞘藏刀以及一些稀奇古怪的兽皮的。父亲不知不觉成了全家的顶梁柱。我们不种地,我们不把挖药作为收入的主要来源,我们依仗父亲的医道就能吃饱喝足,而且天天有新鲜的牛羊肉。

可是,父亲走了。在我五岁的时候他走了。他为什么要这样?直到过了很久,我因恋爱而吃官司的事情发生以后,孤苦伶仃的母亲来探监时,才告诉了我那个父亲出走的极其隐秘的原因。我父亲不喜欢我母亲。他们是在互相不认识的情况下托人做媒而成婚的。来到我家后父亲就渐渐喜欢上了他的小姨子——我那比母亲小八岁的尕姨娘。他偷偷地默默地钟情于她,终于有一天忍不住了,就抓住她的手,抓住她那双细嫩白胖的小手,在两只号惯了脉、摸惯了药方的瘦骨伶仃的手掌中搓啊搓。在最后一刻我的尕姨娘惊诧诧地叫起来。母亲看见了,或者是姥爷看见了。总之是被人看见的,而不是由我的尕姨娘说出去的。母亲大哭一场。我的尕姨娘也大哭一场。但包括一向顾面子的我姥爷在内,谁也没有在这件事情上去斥责我父亲。不就是摸了摸我尕姨娘的手么?没什么大不了的,以后让尕姨娘注意回避我父亲就是了。姥爷大概就是这样想的。日子很快恢复了原样。日子恢复了原样后我父亲就走了。他去了哪里?去了县城?去了荒原的别处?去了省会西宁?还是去了河南老家?谁也不知道。他一去不返。在我二十一岁的那年我理解了父亲的一去不返:他内心的隐秘暴露了,全家人都开始提防他了。而他爱心不死。他由于爱心不死才知道自己爱错了。我的尕姨娘对他永远是可望而不可及的。可是父亲,你走了以后我怎么办?我从此没有了父亲。

那条路一直向下。那条路上枯萎的车前草越来越少,渐渐没有了。那条路的两边依然是荒无人迹的原野,皑皑白雪直走天际。突然有了绵延起伏的山脉,仿佛鼓起了一些巨大的雪塄。原来山就是这样的,其作用不过是用白色的屏障挡住我们的视线。我想要是到了夏天,冰消雪融的时候,山也许就不存在了。山是雪造的。前面有了灯光,黑夜来临了,县城来临了。欣欣格拉对我来说已经遥远得不可企及了。

我们走下马车。尕姨娘早就在路边等候。她比我们早来几天,她是来打扫房子的。大人们在午夜的寒冷中开始往房子里搬家什。我困了,走进房子,倒在尕姨娘暂时栖身的地铺上昏昏然睡去。午夜开始的新生活里,有我对县城的淡漠。

然而,淡漠毕竟不是我的本愿,毕竟与十岁孩童的心态不相谐调。在我的记忆里,我曾经心神不定而又控制不住地走进商店去,观看货架和玻璃柜台里或暗淡或光艳的商品;曾经和县城的狗一起去追逐轰隆隆驰过街面的卡车,曾经把蜡烛当作糖块塞到嘴里咀嚼;曾经把石头从窗里扔向窗外去打房檐下的麻雀,结果砸碎了玻璃。欣欣格拉的房子是不安玻璃的。欣欣格拉的夜晚也从来不需要蜡烛照明,人们天黑即睡,天亮即起,偶尔用酥油或青油点亮一盏灯,那也是为了祭神时的虔诚。那时候的我傻头傻脑的,傻头傻脑的原因是我对一切未曾见识过的事物充满了好奇。人一好奇就糟糕,就会把注意力集中到面前而不顾身后。我不得不承认,在到达县城的最初几个月里,我几乎忘记了欣欣格拉,忘记了我的好朋友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就像在将来的一段时间里我必然会忘记县城那样。我是喜新厌旧的。除非面前的新事物带给我不愉快,并让我深深地憎恶,我才会怀想往事,才会把往事的美好从心底抽出一丝一缕来细细咂摸。

我上学了。我突然发现我不喜欢学校。我没有朋友,我在所有陌生的孩子面前显得孤独无知。我知道他们大都是在县城里长大的,他们在校内校外都是熟识的一帮甚至是一个专门孤立和讥笑我的团伙。我在心里愤愤不平。我诅咒他们彼此那种亲密无间的举动。我用惆惆怅怅的情绪捡回了我的欣欣格拉。

在欣欣格拉的最后一刻我们是在图而隆家度过的。图而隆做了一大锅羊肉面片为我们饯行。饭间,图而隆极其伤感地对我姥爷说,你走了我也走。你的孙娃子要念书,我的儿女也要念书。又不是从前做买卖的时候,死守在这里有啥用哩。姥爷说,树挪了死,人挪了活。我们这一辈子已经没啥指望了,就指望后人们有个好出息。我始才明白我们的搬家是为了我能够进学校念书。我奇怪大人们竟会有这种想法,因为在我看来世间万般事物中最最不重要的便是念书。再说我在家里也可以念书。姥爷是识字的。他已经教我背会了《千字文》和《三字经》,还准备把《幼学琼林》的章章篇篇也装到我脑子里。但我没有公开提出我的质疑。我对大人们的意志总是顺从的。我只有一个问题需要搞清楚,图而隆一家什么时候也搬到县城里去?我问和我一样盘腿坐在炕上吃面片的哇玉昆特。他说不知道。他问我,我的尕姨娘是不是也要去念书。我的回答也是不知道。我们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知道的那可怜的一小点便常常在心头荡来荡去。

我知道图而隆的长相,那不用去听说,用眼睛看就是了。阔嘴,方额,络腮胡子两大把,鼻梁是塌陷的,眼睛狭长而浑浊,仿佛两洼夏天积攒的雨水。有这副长相的人一定是寡言少语的。因为我很少听他说话,尤其是对我们这些孩子,似乎劳驾他看上一眼对他就已经足够了。有这副长相的人也一定是凶狠的。我常常看到他用木棍抽打哇玉昆特,斥责儿子不应该睡懒觉,不应该把挖来的药材当柴草扔进灶火洞,不应该偷吸他的卷烟。我有时替哇玉昆特难过,有时又觉得他不该那样在许多事情上违拗大人的意志。但哇玉昆特是固执的。他不会因为挨打而改变自己的禀性。他懒散,他调皮起来胆大包天——有一次他在锅灶边偷着抽烟,不小心点着了厨房;还有一次他跟着来参加赛马会的骑手离开了欣欣格拉,一个星期后才步履蹒跚地回来。父亲将他一顿好打。他吃饭吃得很多,他常常把鞋子脱了赤脚走路。在我看来他唯一的好处便是爱护弱小。他比玛赛吉雅大五岁,比我大四岁,当我们一起去挖药或一起去荒野里玩耍时,他总是说,别怕,狼来了我对付。我们真的遇到过狼,他真的跑过去把狼撵走了。我由此相信他不说假话,相信他是我在欣欣格拉的保护伞。当然,他的勇于保护弱小的举动对玛赛吉雅来说是另外一回事。她是他的妹妹。他保护她是分内的事,扯不到讲义气、够朋友上面去。哇玉昆特喜欢他的这个妹妹。记得他曾经对我说过,要不是他妹妹在这里,他早就离开欣欣格拉了。我说,那你带她一起走。他频频地摇头,告诉我,父亲是宠爱玛赛吉雅的,她永远不会离开他。为此,他希望父亲像对待他那样对待玛赛吉雅,希望那根常常抽打他的棍子被父亲抡到妹妹身上。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屡次撺掇玛赛吉雅犯错误,比如拿着吃饭的碗去草地上扣蚂蚱,再比如让她用冬天家里贮藏的羊肉去喂野狗。遗憾的是他往往失算。他们的父亲图而隆一旦知道这些事情是玛赛吉雅干的,就会转怒为喜。好吧,这只碗就让你专门用来扣蚂蚱。至于羊肉,你要是喜欢上了那条狗你就去喂,反正家道贫寒也不是因为少了几斤羊肉。于是图而隆唯一的儿子哇玉昆特便滋生了一个恶毒的想法,那就是对父亲早死快死的企盼。

我始终不理解哇玉昆特的想法,更不理解他父亲为什么对他那么坏,对他妹妹那么好。我把我的不理解说给我姥爷听。姥爷说,图而隆做到这一步就已经算是大恩大德了。这算什么话?我的困惑如同雪雾散尽后的原野,那么大,那么深。

图而隆原先是合盛奎商栈的伙计。姥爷让他做的事便是在荒原四处奔跑着为商栈收购货物。他经年累月和牧人们打交道,学会了藏语,也给自己起了一个藏族的名字,因为藏民喜欢汉人起他们的名字。商栈关闭以后他就陪伴姥爷定居在了欣欣格拉。可是姥爷,我想知道更多更多。比如,图而隆的两个孩子并不需要和他们的父亲一样满荒原奔走,为什么也都起了藏族人的名字?

我们吃完面片后就向图而隆一家告辞。哇玉昆特攥住我的手大声问道,你想不想我?没等我回答他就使劲一捏,疼得我连声哎哟。他松开我哈哈大笑,说,你要不想我,我就揍你,就叫狼吃掉你。我低下头去一句不吭,但在心里却一个劲地说,想,想,我要是不想我就不是人养的。就要上马车了。图而隆央求我姥爷到了县城后帮他们一家找房子。姥爷一边叹气一边答应。玛赛吉雅哭了。从我们到她家后她没说过一句话。现在她说话了。她的话是白玛瑙珠一样剔透的晶体。我母亲把她搂在怀里说,好我的尕丫头儿哩,你别哭嘛。你一哭,大家都得跟上了哭。说着我母亲就哽咽起来。对这种场面我懵懂无知。我像个呆子一样左顾右盼,然后第一个跳上了马车。马车是雇来的,车夫是县城里的。

我们上路了。我们沿着那条车前草已经枯萎的马路一直向下。冬天的寂静里,无声地滚动着白色与苍凉。

为什么我不能认为玛赛吉雅的泪是因我而流的?在我怀想欣欣格拉的那些日子里,我觉得我应该这样认为。甚至我应该相信,一个十一岁的女孩已经具备了渴望爱情和传递爱情的全部能力。她爱上了我。她不忍心和我分别。她日日夜夜思念着我。当她不胜悲痛的时候。她就来县城找我了。

那是我们分别后的第四个冬天。那个冬天几乎每隔一个星期就有一场大雪。出奇的寒冷把我们冰得骨头都在嘎嘎作响。姥爷给图而隆一家在县城西边租定了两间简陋的土坯房。房主是一个过去曾当过千户的县人大代表,是我姥爷经商时的老相识,所以租金很便宜,一个月只收三块钱。在一个扬风搅雪的傍晚,我从学校跑回家去,一进门就愣了。哇玉昆特赫然站在我面前。他长得更大更高更粗更壮了,酷似我在赛马会上见过的那些骑手。他审视着我,像大人那些面带成熟的微笑。回来啦,学生娃?他问我。我嗯一声,掩饰着激动,回身将书包放到炕沿上。这时我看到了图而隆那张令人望而生畏的脸,看到我一想起来就会心颤的玛赛吉雅坐在炕上她父亲的身后。我感到紧张,感到我心中的秘密已经暴露无遗,感到她那双向我问好的眼睛具有一种深不可测的威力。她大了,她的眼睛也大了,她的所有一切都胀大起来,包括她那荒原赋予的美丽。她已经是一个大姑娘了,已经和我记忆中的她判若两人。而我却和过去没什么区别,我仍然是个小孩子。我惭愧得无地自容,绯红了脸,转身走开。我走进厨房去,对正在做饭的我母亲和尕姨娘说,我饿了。母亲说,等一会,一起吃。我说,我给你们拉风匣。尕姨娘笑道,你今儿怎么了?这么勤快。我又说,我饿了。我坐在风匣前呼哧呼哧拉起来。尕姨娘诡诡地笑了几声。
过去了许多年之后,我还会想起这次见到玛赛吉雅时的情形。我发现我的心思和我的举动都充满了少年人的滑稽可笑。但我知道这是不可避免的。我已经接近十五岁,正处在拥有可笑想法和可笑举动的那个年龄。我对自己说,爱情正是从可笑走向成熟的。如果我后悔我的可笑,就等于后悔我的年龄。谁会后悔自己的年龄呢?除非傻瓜。而我不是傻瓜。尤其是在爱情上,我没有做过一件只有傻瓜才做的事。我问她那次见面时她的想法。她说没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我变化很大,高了,胖了,而且穿上了那种带塑料纽扣的制服。她说她看惯了我在欣欣格拉的那副模样:骨架小小的,脸盘瘦兮兮的,总穿着一件由我母亲缝的带盘扣的和尚领棉袄。她觉得我变了。我觉得她变了。而我们都没有感觉到自己的变化。这正是我们之间那种关系的又一个开端。是冬天,是一个扬风搅雪的日子,我又和玛赛吉雅生活在一个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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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11 13:57:39 | 显示全部楼层
(十)

    县城和欣欣格拉一样,同样用冬天的雪野包围着,同样用夏天草原的绿色紧紧挤压着。但我不知道似乎永远不会知道它有多少间房子。那些房子最集中的地方譬如县委、县人民武装部往往有高大的围墙。我要是从门口走进去,把门的哨兵准定会拦住我。况且在县城每年都会耸起一些新建筑。有的建筑是门套门的,你不走进去就无法搞清里面到底有多少间。在过去的四年里,我因为搞不清县城有多少间房子而对县城抱有深深的怨愤。我觉得它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是那些可以从围墙大门里自由进出的孩子们的。甚至学校也是他们的。因为学校的学生大部分就是这些孩子。我不跟他们玩,我疏远着他们,我是天生孤独而自尊的。但也许是另外一种情形:是他们不跟我玩,是他们由于清高而排挤着我,他们天生具有强烈的优越感。总之,不管属于哪一种情况,那四年对我来说是苍白而乏味的。我生活在县城却和县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我每天都按时上学却不认为学校会给我带来什么好处。

    但是,现在,情况突然有了变化:玛赛吉雅来了。她也来上学。县城只有一个学校,而学校只有一个班,一个把从一年级直到六年级的学生都包括在内的班。每天上课老师总是先讲一年级的课,再讲二年级的课,以此类推直到讲完六年级的课。这样一来,事实上就没有了年级的区别。有时候,那些年龄大的接受能力强的低年级学生会突然念出高年级才能够学到的字来,而高年级的学生却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重复着过去的学业。学生不管成绩好坏,只要熬过六个年头就都可以毕业。我们以为古往今来全世界的学校都是这样的。我们没有一丝一毫的学业之累。我们轻松而愉快。我们把精力更多地放在学习之外。正因为如此,我们那个只学汉文不学藏文的藏区学校,我们那个只有一门语文课的不考试不留级的学校,给我们留下了非常美好的印象。后来我到了西宁,我见识到了更多更复杂的事物,包括那座我和玛赛吉雅再次相逢的高等学府,可我还是认为我们的藏区母校是全世界最富魅力的学校。在玛赛吉雅的诱惑下,我在这里真正得到的是关于爱情的启蒙。我相信这是无比重要的人生基础课,是我之所以虔敬那片土地的唯一原因。

    我热爱玛赛吉雅的鼻子胜过热爱饥馑寒冷时的炉火和炉火边烤羊肉的香味。她的鼻子和她父亲图而隆的完全不一样,前者是挺出来的,像原野蓦然挺出白皙的一绺,那是雪浪优雅的皱褶,是土地的一部分;而后者是安上去的,仿佛有人从老远的地方抓起一团泥土,扬手一扔,叭的一声,那泥土就粘在他脸上变成了他的鼻子。玛赛吉雅的鼻翼两边有几颗浅褐色的雀斑,就像县城商店里出售的那种糖块的颜色。我有时望着它,觉得那就是她吃剩下的糖块的碎屑。我想舔舔它。我还没舔就感到嘴里甜丝丝的。是的,在我青春的记忆里曾有过这样的念头;扑过去,捧住她的脸,轻轻舔几下。可惜我没有做到,是缺乏勇气还是缺乏经验?我不得而知。或者是由于我那天生的多思多虑——我直到现在也无法确定到底用哪种方式才能恰如其分地表达我对她的爱情。玛赛吉雅的鼻子下面是粉红而饱满的嘴唇。我说这话的意思是,在我爱上玛赛吉雅的时候我并不认为所有姑娘的鼻子下面都是嘴,即使是,那也不是粉红而饱满的。我从她那张粉红而饱满的嘴里感受到的是语言的滚烫。她和我一样说的是欣欣格拉人的汉话。这种话的特点是简练而含蓄。当她要表达我愿意和你天天在一起这个意思时,总是说,我们当伴儿。于是,一股滚烫的热流从她嘴里来到我心底。我会想到鸟和天空是伴儿、雪和冬季是伴儿、羊群和牧人是伴儿。当然我们更多的是通过眼睛来交谈的。或者说,我们都把最重要、最有诗意的心里话留给了眼睛。我不知道她是如何感受我的眼睛的。而对她的眼睛,我觉得或许可以用雪棕鸟的翅膀来形容。就是说她那双美丽动人的眼睛常常会飞起来,飞到天上,飞到黑夜里我那写意般的梦中。有时它还会轻盈而颤栗地飞入我的掌心——一次,她说她的眼睛里好像进去了一个什么小东西,让我帮她弄掉。我轻轻摩挲着,尽量延长摩挲的时间。之后我像探望水井那样专注于她那眼睛的最深处,我的确看到了一个东西,那么大,那么神气活现。我大吃一惊,告诉她,那眼睛里的东西就是我。她咯咯的大笑不止。她说我的眼睛里也有她,还说她进入我的眼睛后我不感到疼痛,我进入她的眼睛后她就难受得不得了,可见我不是好东西。她嚷嚷着,我不看你,我不看你,接着就闭上了眼睛。我严肃认真地说,你要是打定主意不看我,你这辈子就会变成瞎子。我说完就走了。我走了以后她慢腾腾跟了过来,我们不再提眼睛的事。操场上,一群雪棕鸟惊飞而起。

    我们学校的操场是全世界最大的操场。它没有边际。它坐落在县城的最西头所以它衔接着荒原的西、北、南三面。如果你愿意,并且有能力,你可以从这里出发踏遍整个荒原而决不会有人说你侵入了别人的领地。我们在空旷的操场上奔跑。我们知道在雪棕鸟飞起的地方一定有好东西等待我们去捡拾。我们拾到了。那是蓝色的拇指般大小的鸟蛋。我们装满了上衣口袋。我们要带回我家去,让我母亲或尕姨娘煮给我们吃。雪棕鸟是我所见过的唯一一种冬天孵卵的野禽。它们把蛋生在自己刨出来的雪窝窝里,耐心等待冬天过去、小鸟破壳而出的时候。它们的孵化期长达三个月。它们是可怜的。我想幸亏我和玛赛吉雅不是雪棕鸟。不然,一旦我们的蛋被孩子们捡去,我该怎样安慰我的玛赛吉雅呢?

    对我和玛赛吉雅来说,最为有趣的还是捉羽毛斑斓的野雉。找一个僻静的地方,把积雪清理干净,再撒上一些粮食,然后设置好套绳,野雉保准会落入圈套。因为是冬天,原野被大雪覆盖,野雉们都饿极了。我们趴在积雪中,冻得脸发青,手僵硬,浑身灼疼,但我们决不会放弃等待。我们的等待是有报偿的。晚上,在我家的饭桌上,会出现一盆炖野雉肉。我和玛赛吉雅大口嚼咬。

    那时候,玛赛吉雅经常在我家吃晚饭。我姥爷就像她父亲图而隆那样喜欢她。我母亲和尕姨娘也喜欢她。但是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最最喜欢她的还是我。我已经是她的真正的情人了。这一点,我想玛赛吉雅是明白的,我们全家也都是明白的。至于她的两个亲人——图而隆和哇玉昆特,我想也应该明白。

    玛赛吉雅在脑后扎着一根很长的辫子。这根乌黑发亮的辫子有时平静地搭在她的脊背上,有时却活跃得狂舞狂跳。我曾经站在她身后偷偷地抚摸那根辫子,感到它有无与伦比的柔腴和光润。我把辫梢放到嘴里抿了好半天,最后忍不住狠狠咬了一口。我以为她一定会疼得大叫起来。可是没有,她依旧那般恬静,神情专注地望着前面。前面是什么?是我的尕姨娘和她的对象一起散步的身影?还是坐落在县城北角的喜饶寺的寺门?我记不大清楚了。我只记得我突然发现头发是没有感觉的。我丢开了那根辫子,从此不理它。因为我不能对着一个虽然美丽却没有感觉的东西抒发我那狂热而复杂的爱情。大概正是由于这个原因,我忽略了我所钟爱的玛赛吉雅的穿戴打扮。似乎她是系着一块红头巾的,用红头巾把头和腰包起来,再在脖子前面打一个结。不,头巾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或者,在欣欣格拉的冬天里她系的是红头巾。到了县城后就换成蓝的了。还有,她那时穿的是什么衣服?是罩着花衫子的棉衣,还是带翻领的棕色条绒面的小羊皮袄?好像都穿过。记得有一次,在喜饶寺后面的那颗云杉树下,一团雪粉落下来掉进了她的脖子。她要我帮她脱去她的衣服,擦干脊背上已经融化的雪水。我照办了。那外衣里子是带毛的,如果不是羊毛还会是什么毛呢?那一刻,我的心脏突突猛跳,两手瑟瑟索索地发抖。我意识到我就要接触到她的肉体了。我面红耳赤。我跃跃欲试。我怎么会关注她的衣服呢?我甚至忘了我是为了擦干她脊背上的雪水。我扔掉衣服腾出两手。我想现在是冬天,在冬天的冷风中我就要抱住她了,在冬天的积雪照耀下我就要抱住她了。我不知道我要干什么。我的欲念是朦胧的。在朦胧欲念的支配下,我的行动显得盲目而愚蠢。但她是明确的。我相信她那甘愿让肉体迎受冷风吹打的目的就是为了让我紧紧拥抱,就是为了让我抚摸,让我把爱的行动往前推进一步。然而我后退了。我害怕,我浑身颤抖不止。我突然觉得我的欲念是肮脏的,我的行动是龌龊的。我是在亵渎我们崇高而又纯洁的爱情,而绝不是在强调爱情。我捡起衣服披在她身上。她转过身来诧异地望着我说,你还没擦呢。我结结巴巴地说,我找不到哪儿是湿的。她说,再找。但她说完就把衣服穿上了。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我和她同时看到了哇玉昆特的身影。他老远就对我们说,你们在干什么?你们要是没事就跟我走。我要去打狼。喜饶寺的佛爷说,用一只狼舌头就能治好胃疼病。我们看到他背了一支双岔猎枪。我们朝他跑去。

    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这次碰上哇玉昆特绝不是偶然的。他一直在监视我们。只要我们的行动超过他在心中划定的那个界限,他就会让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我们在雪原上白白地浪费着精力,我们这天没有打着狼。我问他,拿狼舌头给谁治胃疼病?他说,给你的尕姨娘。我诡诡地笑了。这种笑法是我从我的尕姨娘那里学来的。

    自从我们沿着那条车前草枯萎了的路来到县城后,我和尕姨娘就渐渐疏远了。这对我们两个人来说,都意味着一种告别,意味着一种向前发展的自然趋势。记得在我十岁以前,在欣欣格拉的许多个夜晚,都是由尕姨娘搂着我进入睡眠的。尕姨娘和我说话。说天上的星星是神女变的,说洁白的云朵是神女的头巾,说草原之所以有夏天是因为神女敞开了胸襟的缘故,说诸如此类的一些她听来的和编造的事情。听着听着我就睡着了。我酣睡在尕姨娘的胸怀里,那儿是温暖的,那儿是永远的夏天。在那种夏天里,我对黑夜的恐怖便烟消云散。而当母亲或者非常疼爱我的姥爷搂着我睡觉的时候,没等我睡着,他们就有了鼾息。这时寂静就来蚕食我了。我会听到荒野中孤狼凄哀的长嗥,我会想起有一次我和哇玉昆特兄妹俩在河边的一个洼地里看到的那些死人骨头,我会觉得荒野上黑色的幽魂正在迅速接近欣欣格拉,正在轻轻叩打着我家的门扉。是的,我热爱我的欣欣格拉,却用逃之唯恐不及的心情恐惧着它的夜晚。我曾以孩子的纯真默默向苍天祈祷:愿欣欣格拉的白天永驻长存,愿世界不再有一个接一个的黑夜。可是,我们来到了一个马路上没有车前草的地方,我不能再和尕姨娘睡觉了。黑夜,那黑色的夜晚便重新降临。

    我不能和尕姨娘睡觉的原因是我大了,我有了某种只属于男人的意识,我开始遥想我的姑娘了。而尕姨娘,尽管她的辈份在我之上,说到底她还是一个没有结过婚的姑娘。我为此而感到若有所失。尤其是当我看到那个在县委机关工作的汉族干部常来我家向我姥爷、向我的尕姨娘献殷勤时,这种感觉便会从最隐秘的地方悄悄走出来。

    我的尕姨娘温柔而漂亮。说实话,如果她既不温柔又不漂亮,我即使因恐惧黑暗而彻夜失眠,也不会和她滚到一个被窝里去。而我母亲在这方面是不及她的。母亲得操持家务,得把因劳累而所剩不多的温柔留给思念。她思念我那一去不返的父亲。她已经不漂亮了。在我能够理解漂亮与丑陋并加以对比从而进行挑选的时候,疲惫而忧郁的生活早就弄粗了她的皮肤和感情,早就迅速老化了她的长相。至于玛赛吉雅,如果她和尕姨娘没有相似之处,我就决不会爱上她。我猜想,那个彬彬有礼的机关干部之所以迷上我的尕姨娘,也是因了她作为女人的那种优势。有一段时间,那干部几乎每隔一天就要来我家一趟。每次来他都不会空着手,不是拿一包糖块就是提一斤饼干,实在没什么可拿时就把他们办公用的带格子的纸卷来一厚沓,说是要我订成本子后写作业。笑话,我哪有时间写作业?再说学校从来不布置作业。我说用不着,嚷着让他拿回去。他就说,那你就当手纸吧,反正这种东西机关里多的是。这就更可笑了。我揩屁股从来就用土坷垃。我恨他。我懒得搭理他。可姥爷和尕姨娘却用令我吃惊的客气对待着他,有时还会留他吃饭。吃了饭尕姨娘送他出门。于是他们走到街上,走到雪原上去。我琢磨,一定是他用花言巧语骗取了尕姨娘的信任,否则尕姨娘决不会陪他在寒风凛冽的雪原上转啊转的。尕姨娘有胃疼病,最怕受寒。他倒好,领着她在雪原上一口接一口地吞咽凉风,病倒了怎么办?难道他会伺候?会给她端去一碗热腾腾的雪鸡汤?会给她捧来能治好病的狼舌头?不会的,看他那说话细声细气的样子,没等他拿到狼舌头,狼早就叼走了他的舌头。果然不出我之所料,过了两个月,当残冬将逝,当我的尕姨娘胃病又犯,躺在炕上需要人伺候的时候,那彬彬有礼的机关干部就再也不露面了。我想他是个只愿索取不愿付出的极端自私的家伙,他只想别人伺候他而自己决不愿意伺候别人,他根本不打算诚心实意地爱我的尕姨娘而只想沾花惹草。我把他不来我家的消息告诉了哇玉昆特。哇玉昆特显得既高兴又沮丧。他说他还没有打到狼呢。

    和往常犯病时一样,尕姨娘躺了两天就好了。我很高兴。我神秘地对她说,哇玉昆特为了治好她的病天天提着枪在雪野里奔走。她神情茫然,淡漠地摇摇头。她摇头时我的心不禁猛然揪动了一下:难道她不喜欢哇玉昆特?难道她还在留恋那个不牢靠的机关干部?我说,哇玉昆特对你那么好,哇玉昆特天天想着你。哇玉昆特说了,他要是娶不上你,这辈子就不结婚了。我的尕姨娘恹恹地扭转头去。她疲倦的脸面躲开了我的视线后我就闭嘴了。我想,尕姨娘,我要是你,我就立马扑向门外,扑到此刻正在茫茫雪原上追寻狼踪的哇玉昆特的怀抱里去。

    从这天开始,尕姨娘的脸面始终是恹恹的。不久,她的生活就出现了一个可以说是里程碑式的变化:她开始工作开始挣钱开始养家糊口了。她的工作单位是县上的牲畜防疫站。她是临时工,是干苦活的。姥爷说,要是尕姨娘不去挣钱,别人就会以为我家积攒着许多钱财,就会来搜查来挖掘。我莫名其妙。我觉得我们家的确是有一些积攒的;觉得这积攒既然是我家的,他们来搜查他们就是强盗,而我所面对的这个朗朗世界是不会容忍强盗横行霸道的。我把我的疑问说给姥爷听。姥爷不回答,只是吓唬我说,别胡问,出去也不要胡说。我会胡说什么呢?我又问。姥爷说,别人问你啥,你就说不知道。怪了。姥爷的神情如此冷峻,好像要有灾难降临我家。

    我的猜测没有错。到了第二年冬天我就明白,那个从西宁分配来的机关干部不光临我家,并不是我认为的那些原因,而是由于他已经预感到,如果他执意要娶我的尕姨娘,他就会承担灾难的一部分。他没有这份勇气,他天生不是一个可以顶天立地的男人。他为了平安无事而丢弃了自己的感情。他离开了。他的离开是灾难开始从白皑皑的远方向我家走来的标志。

    我们从那条车前草枯萎的路上走来了。我们走来后这里就发生了爱情。如果仅止于此,我这一辈子会怎样感谢那漂浮在白浪之上的岛屿般的县城呢?我会因为无法感谢它而陷入疚愧与忧急。遗憾的是,这种可以用来炫耀的情绪由于那个冬天的到来而失去了培育的养分。它夭折了,它像车前草一样枯萎了。那条路上的车前草莫不就是我及我家命运的象征?我坚信,无论世界发生了什么样的灾变,如果我们不是处在路的这一头而是处在路的那一头,我们就会安然无恙。欣欣格拉会保护我们。欣欣格拉的荒原会千方百计隐蔽我们。欣欣格拉的天上那金色的神女会无微不至地照顾我们。
    那个冬天和以往任何一个冬天一样是美丽的,所有天造地设的风景都显得简练而凝重。雪在秋末就已经铺满了荒原,一望无际的纯白在或晴或阴的天空中越积越厚。万物的生机悄然消隐,只有北风在无休无止地啸叫。叫声中雪粉扬起,雪梁隆起,雪雾笼罩的太阳冉冉升起。在那个冬天里,首先让我感到不愉快的是,哇玉昆特虽然不断地离开县城去雪原上转悠,但他仍然没有打着狼。他说他并不是找不到狼踪,也并不是他枪法不好,而仅仅是拿不到狼舌头。有一次,他刚刚爬上一座雪梁就看到五十步开外有一群狼,那群狼少说也有二十只。他知道,冬天的狼群之所以会出现在离县城很近的这个地方是因为饥饿的驱策。一个人对付一群饥饿的狼是极其危险的。但他还是举起了猎枪。他想一旦自己打中就迅速离开这里,等狼群弃尸而去后再返回来割下狼舌头。枪响了,一只体魄伟健的公狼倒毙在他的枪口之下。他撒腿就跑,狼群奋勇追来。追了一会它们就不追了,因为它们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县城的边缘、正对着县城的马路。马路上人来人往。哇玉昆特看到它们急转身往回跑去,很快隐入雪梁那边。他等了一会,便小心翼翼地走向雪梁,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爬上去朝那边窥望。他吃惊地发现,狼群不见了,同时也不见了那只倒毙的公狼,雪地上,狼血漫漶,灰色的狼毛凌凌乱乱地分散开来,利牙切断的狼骨东一块西一块的,已经被啃咬得干干净净。他恍然惊悟,饿狼是会吞食同类的,自然也会吞食同类的舌头。哇玉昆特在给我讲这件事时显得很痛苦。他不理解狼吃狼这种现象,如同不理解人吃人一样。他说,还有一次,他遇到了一只瘸腿的老狼。老狼一见他就跑。他追过去,从下午追到傍晚。狼跑不动了,停在离他很近的一道雪沟里。他举枪瞄准。就在这时,那瘸腿的老狼吃力地爬上雪沟,蹲踞着两条后腿,直立起身子,将两条前肢合并到嘴前,朝着他这个猎人,朝着乌黑的枪口遥遥作揖。他愣了,他不由自主地也像老狼那样跪下了。跪了片刻,他倏然扔掉了手中的猎枪。他说,这一刻,他对自己谋杀狼的行为产生了极大的困惑。他有了一种负罪感,想到自己已经杀害过一只狼,就觉得所有野性乃至整个荒原都在用跪地作揖的方式谴责他。他长跪不起,直到那老狼放下前肢,一瘸一拐地走向深冬的暮色里。我听了这件事后几乎哭起来。我再也不会因为见不到狼舌头而郁郁寡欢了。我劝他别再去打狼。他说他也是这么想的。但他必须征求我的尕姨娘的意见,如果她认为自己的病比一只狼的命更重要,那他还是会去寻找狼踪的。只是他无法确定自己在瞄准狼的那一刻会不会毅然扣动扳机。我说,尕姨娘不会让你再去要狼命的,只要你把那件事讲出来。她的心软得就像发好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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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9 09:03:22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一)

    我是了解尕姨娘的。我再也没见到哇玉昆特提着猎枪走向雪野。但是我知道,我最终关心的并不是狼,而是隐藏在狼舌头背后的他和她的爱情。记得那时哇玉昆特并不常来我家,因为姥爷和图而隆一样不喜欢他。有一次,图而隆来我家委婉地向我姥爷提起这门亲事。我姥爷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老天爷订下的规矩,谁也不能违背。一旦结了婚,男的要养家糊口,女的要生儿育女,可你儿子是个顶门立户的人?他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收入从哪里来?图而隆听了连连叹气,闷坐了一会,走了。我听玛赛吉雅说,这天回去后,图而隆对儿子大发雷霆,说他窝囊,说他连捧饭碗的地方也找不上,说自己白白养活了他。哇玉昆特犟道,谁说我找不上?我说我去放羊,我到生产队里当社员去,你不叫我去。图而隆说,水往低处淌,人往高处走,人家现在都想到县城里来,你倒好,球大的本事也没有,就有个走下坡路的本事。哇玉昆特说,放羊不是走下坡路。要是大家都不放羊,你吃的肉从哪里来?图而隆吼道,你这个畜生养下的,歪道理还多得很。滚,你今儿就给我滚,滚到你的羊圈里去。吼着,他顺手操起挑水的扁担要打。但儿子毕竟大了,抓住扁担,夺过来扔到地上。图而隆气不过,只好号啕大哭。他边哭边说,他老了,苦累活儿干不动了,光景眼看没办法维持了。他说他明儿后儿就会蹬腿,一旦蹬腿,这个家就完了。说到这里,他一把抱住了来劝他的玛赛吉雅。女儿也就跟着他呜呜呜地哭起来。
    在欣欣格拉时,图而隆一家靠挖药材和猎捕香獐、藏狐生活,到了县城后,他家和我家一样,一天又一天地消耗着那为数不多的积攒。夏天收购羊毛时,他会拉着哇玉昆特去羊毛收购站干一两个月搬运羊毛或扎捆打包的活儿,所得收入精打细算也只能是夏秋两季的吃喝用度。况且有时候人家并不一定会雇用图而隆。他老了,的确老了,手脚已经显得不灵便了。他那老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显示着对未来的担忧。
哇玉昆特,你为什么不在县城找个收入月月有保证的活儿干?为什么打定主意非要去放羊?我好像这样问过他。他的回答好像是这样的,我找不到收入月月有保证的活儿。人家不要我。我只配放羊,我也只想去放羊,我天生是个牧羊挡马的坯子。可是,直到那年冬天,直到我家的灾难突然蔓延到他身上时,他也没有那样做。我知道他是舍不得丢开我的尕姨娘、舍不得丢开玛赛吉雅。玛赛吉雅命中注定是我的,他的舍不得丢开又有什么意义呢?至于我的尕姨娘,也并不是赘住他不让他走的原因。我曾经问过尕姨娘对她的追求者的态度。她说,他是个好人。只要姥爷同意,她就嫁给他。他要去放羊她就跟他去放羊,他要去挡马她就跟他去挡马。我由是愈加敬重我的尕姨娘。由是感到了姥爷走向衰老的特征,那就是糊涂。人一糊涂就不通情达理。而所有不通情达理都似是针对后人的。
    不通情达理的姥爷成了阻碍哇玉昆特实现理想的唯一原因。但是后来,灾难发生了。灾难发生以后,谁又会把我姥爷的这一点不通情达理放在心里呢?况且它是暂时的。一切都是暂时的。
    那一天,是上午,家中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的脸色就像干牛粪一样难看。他们把姥爷带走了。我和母亲感到气氛不对头,就想跟去。两个很叫人害怕的坏脾气的家伙一左一右把住我家的门,不让我们跨出门外一步。我说我要上学,我必须出去。我背起书包嚷嚷着往外冲。他们放行了。他们居然不知道这腊月的雪花飘飘的日子里学校已经放假。我来到县城的街道上,左右看看,撒腿就跑。我追上了我姥爷,跟着他们走进了一座大院子。这院子我以前从未进来过。我进来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岗哨已经不见了,挂在门边的那块写着人民政府几个字的木牌也被人摘去了。我担心自己会被赶出这院子,紧紧张张地往人多的地方钻。一所比学校的教室还要大的房子接纳了我。那儿是会场,已经坐满了人。我姥爷走进门后就被人扭住胳膊押送到会场前面去了。我躲在后面的角落里,害怕得浑身打着冷战。我万万想不到,在那条车前草枯萎的马路的尽头,连接着斗争我姥爷的会场。
    还有更叫人惊怕的,就在这天,当我提前离开会场,提心吊胆地回到家中时,家已经不像家了。仿佛马踏、顶了一般,到处是翻乱的东西。母亲歪倒在地。她头上有血,已经昏厥过去了。我扑到母亲身上又哭又喊,我把姥爷哭回来了。同时走进家门的还有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
我的尕姨娘不知道我家会有这一天,或许她一辈子也不会知道。她走了,她跟着防疫站的人到很远很远的有畜群的地方检查疫情去了。她这是工作需要,是临时离开家。我们大家知道这一点。可当她乘坐的那辆卡车驶出县城时,我们还是流下了伤别的泪水。我们全家和哇玉昆特兄妹俩都站在路边为她送行。我们举起手不停地挥动着。那一刻,我不仅为亲人的离别而难过,也为哇玉昆特那不顺心的爱情而难过。我真想跪下来求求我姥爷,你就同意尕姨娘的选择吧。
    我姥爷最终还是同意了尕姨娘的选择。就在斗争会开过不久,我那余悸未消的母亲会因为任何人的敲门声而吓得打颤的时候,姥爷对这个时期常来我家的哇玉昆特说,你这个人虽说本事不大,但为人实诚,人到难处还能帮一把。废话我就不多说了。她一回来,你们就准备结婚。我这才知道,那天,斗争会结束后,几个人押送着我姥爷来到大院子的门外,他们要我姥爷爬回家去。我姥爷不爬,他们就抓住他的肩膀和头使劲往下按。我姥爷只好服从,但没爬几步就又被人扶了起来。扶起他的哇玉昆特刚刚才听说斗争我姥爷这档子事。他和玛赛吉雅搞不清到底为了什么,急匆匆赶来打听情况,结果就在那里碰上了。哇玉昆特扶起我姥爷后二话不说,扑过去就要打架,被我姥爷死拽住了。那几个人原本只想欺负弱者,一看有个身体魁伟的大汉出来保护,便有些不知所措,嘴里骂骂咧咧的,脚步却一点一点朝后挪去。我听了后很钦佩哇玉昆特的见义勇为,也很后悔,我也是个男子汉,为什么不能保护我姥爷?为什么要提前离开会场?是因为我听到了那些令我、令会场上的许多人悚然惊惧的发言?那些发言在列数我姥爷的罪状,那些罪状是真的?不,不可能。我的慈祥和善的姥爷怎么可能会参与发生在欣欣格拉的杀人事件?他们在造谣。他们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不过是在讲一个关于魔鬼的故事。可我当时为什么就不这样认为呢?我错了,我提前离开了会场。姥爷,原谅我,同意了尕姨娘的选择的通情达理的姥爷,请原谅我。过去了很久,我都在这样说,请原谅我,请原谅我。因为在以后玛赛吉雅离开我的岁月里,我发现我的真正错误并不是我曾经提前离开过斗争姥爷的会场,而是我的出身。我为什么偏偏是我母亲的孩子?我母亲为什么偏偏又是我姥爷的女儿?我常常这样问自己。每问一次我都会说,姥爷,请原谅我。
    我家的全部积攒以及牧人们送给我家的那些银器和兽皮都被他们搜查走了。真正的苦日子来临了。一百五十块银元,八千多元的人民币,刹那间变成了逝水流云。我姥爷为此号哭不止。哭完了他才像梦中惊醒一样说,谁能把那钱哭回来呢?不哭,不哭,眼泪顶球用。他从炕毡下翻出一封信来,掩饰不住地庆幸这封信没有被搜去。他掏出信瓤看了一遍,然后就放进灶火洞里烧掉了。我不知道信的内容,也不知道是谁在什么时候寄给我姥爷的。但我当时就感觉到,它似乎能够给我们突然蒙上阴云的生活带来希望。
    就在我姥爷号哭时,我母亲被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叫醒了。这时,她躺在炕上,眼泪汪汪地对我姥爷说,那些人一翻到钱她就扑了过去,扑过去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要是她清醒着,就不会叫他们把全部积攒都拿走。说着她又抽嗒起来。我姥爷烦恼地皱起眉头说,我说了眼泪顶球用,你还哭,是给我哭丧么?我母亲止住了哭声,用手掌抹着眼泪,把整个脸都抹湿了。我和哇玉昆特兄妹俩把翻乱的东西归整好。他们两个要告辞回家,我便送他们来到马路上。我想和玛赛吉雅多呆一会,就跟着他们往前走。玛赛吉雅对她哥哥说,你先回去吧,我给他说句话。哇玉昆特就先走了。
    现在就剩下我们两个人了。傍晚的县城笼罩在瓦灰色的烟雾之中,马路上阒然无声。稀疏的雪花有气无力地飘荡旋舞。积雪在马路两边,在房顶上以绝对的匀净掩盖着那种肌肤般的土色。我不知道玛赛吉雅要对我说什么。我等待着。她说,你把眼睛闭上,我给你一样东西。我看到她脸上的红晕夺目而灿烂,想不通为什么要在我忧郁惊惧的时候她会变得如此美丽。我有点不情愿地照办了。我想我用不着用眼睛看,只要她把那东西放在我手里我就会知道是什么。可是那东西并没有出现在我手里。我先是感到一股热气氤氲在我冰凉的脸上,接着就明白她给我的并不是什么东西,而是她自己。她亲了我一下,在我脸中那个最突出的部位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部位也就是鼻子顿时融化了。我睁开了眼。在我睁开眼的一瞬间她扭转了身子。她跑了。她的一颠一颠的背影告诉我,想着我,想着我晚上你就会忘记白天的一切。是这样,我久久回味着她亲我的那种感觉,久久沉浸在鼻子的融化当中。我用爱情抵御着对人世的忧惧。我成功了。不,是她成功了。亲爱的姑娘我的玛赛吉雅,知道么?不光在县城,在夜晚,在以后所有那些痛苦的岁月里,在你离我远去没有消息的无数个昼夜中,我都会感到我的鼻子正在消融,感到它已经跟你远走高飞了。
    透过河水一样流动的雪光,我看到太阳变成了一颗巨大的燃烧着火焰的云杉树。瓦蓝的天上没有一丝云,云都跑到地上来了。雪原一望无际,白色的狂喜一望无际,我们那黑闪闪的眼睛一望无际。我们一浪一浪地踏着雪波往前走,新美的雪粉被我们踢起来,轻轻柔柔地落在我们身上。我们放肆地大声喊叫。
雪原是壮阔的。那一天,我们踩着壮阔的雪原走了很久,走累了,就回身往回走。雪盖冰封的大地上,到处烙印着我们对生活的热爱。
    我们没有理由不热爱生活。玛赛吉雅已经在我的鼻子上留下了唇印,那是我们情深意笃的纪念,是永远抹不掉的冬日里的温煦。而对哇玉昆特来说,他再也不必像个流浪汉那样心无着落了。他就要拥有自己的爱人自己的家,就要去做他最中意的事情。他是幸运的。我们为他的幸运而将积雪踢得沙沙响。我们希望就在这时看到我的尕姨娘坐着卡车从远方走来。我们准定会高兴地飞过去,在她耳边悄悄说,姥爷同意啦。
尕姨娘没有来。天渐渐黑了。太阳沉沦之后的雪原变得清冷而超然。大地的粉白嵌入夜色。夜色越来越浑厚。突然,一种巨大的不可索解的孤寂之感从天而降,我不禁打了个寒战,我想起我家的灾难,想起哇玉昆特结婚以后就要带着尕姨娘离开我们去牧放他企盼中的羊群,顿时伤感起来。我说,咱们三个人以后不可能再在一起了。他们明白我在想什么,便也和我一样伤感得低下了头。
    雪原上有了哭声,是玛赛吉雅的。我意识到我是个男子汉,不能只顾自己去伤感。我应该负起安慰她并带给她快乐的责任。我说,等你哥哥走了,我就当你的哥哥。我当一阵哥哥,再当你的丈夫。她哽哽咽咽地说,我也走,我跟他一起走。我吃惊地叫了一声,你也走,玛赛吉雅,你也走?她点点头。我又把眼光投向她哥哥,哇玉昆特,难道你真的要带她走?哇玉昆特别转脸去沉默不语。他的沉默不语说明玛赛吉雅说的是真话。我感到就像撞到了一堵墙上那样头晕目眩,感到真正要由我自己承担的灾准这才降临。
为什么?为什么?她说不知道。
    不错,他们都要走了。按照图而隆的想法,等哇玉昆特把我的尕姨娘娶过去后,他们全家就离开县城,搬到一个名叫加央的生产队去谋生。他这是经过深思熟虑的。他明白如果他不这样做,这位昔日的合盛奎商栈的伙计难免会像我姥爷那样成为斗争对象,他家也难免会像我家那样被查被抢。
还有更叫人吃惊的,我家也要走了。那封信,就是那封被我姥爷压在炕毡下后来又被他烧毁的那封信,是我们离开县城同时也离开荒原的桥梁。不久我就知道,那封信是那个曾在欣欣格拉的我家住过的麻老魁写的。他希望我家搬到西宁去。他说他手头还有一些钱,可以帮助我家租到甚至买到房子。
    我家也要走了。我家也要走了。而且走得比图而隆家还要远。那尕姨娘怎么办?莫非她也要告别她的心上人,和全家一起去西宁?我姥爷说,她还是留在牧区的好。留下她就等于给全家留了条后路。万一西宁呆不住,再回来时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姥爷,你真会想。可你就是不愿意去想,离别有时就像要命一样痛苦。
别了,县城。生活就在这里破碎了。冬天还没有过去。荒原上的积雪依然在一天天增厚。恢弘沉重的白雾里到底还有多少雪的积蓄?已经来不及知道了。我们就要走了。玛赛吉雅,你猜猜我在想什么?你当然猜不到。因为连我也不明白我在想什么。我的思路没有一条是清晰的。我那形同乱麻的意绪里到处都是雪的堆积,雪的冰凉。我是乱风啸叫的荒原,我是荒原的冬天。我的爱已经冻结。我在凛肃中走向空幻。我拥有了土地的哑默。这哑默辽阔苍茫。
    好几天我都没有去找玛赛吉雅。她也没来找我。我们都藏起来了。藏起来于什么?让灵魂在昏暗的角落里哭泣?让哭泣在绝望的作用下发酵成仇恨?我仇恨不安定的生活.仇恨破坏爱情的一切因素。但我那时就知道我的仇恨是微不足道的。我对世界的可怜的要求就像那纷纷扬扬的雪花一样,来自虚无同时又会走向虚无。谁有本事在一片雪花上写上自己的名字而后让它永存在大地上呢?爱情大概就是企图在雪花上写名字的妄想,我吃惊我的妄想竟会成为我的生活的主宰。
    尕姨娘回来了。她离开家有一个月,但我觉得比一年还要长。我假装做出高兴的样子把那个所有消息中最值得一说的消息抢先告诉了她,你和哇玉昆特的事,姥爷同意啦。她笑笑,她笑得很好看,如同我想象中的牡丹、玫瑰一类的花朵。要知道,在我没来西宁之前我是没见过这些花的。我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种联想。我仔细端详尕姨娘的脸,发现我的形容一点也不过分。她的脸即使不笑也像姹紫嫣红的花朵。尕姨娘变了,在荒原上奔走了一个月,竟像脱胎换骨一般。她的皮肤是桃红色的,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甚至连腮边的那颗黑痣也不见了。眼睛又明又亮,什么时候看都是水灵灵的。我叫起来,说她一定喝了仙水、吃了仙肉,一定呼吸了神仙空气,不然她的美丽不会如此出类拔萃。尕姨娘再次对我笑笑。我又说,我得赶快去把她的变化告诉哇玉昆特,我要让他来欣赏。他一定会高兴得跳起来,一定会把他未来的媳妇拉到外面,满县城转转,看啊,我的媳妇,这么美丽的如花似玉的媳妇。尕姨娘一把拉住了我。她说她已经见到了他。她坐着卡车进入县城时,他和玛赛吉雅就在路边等她。我们正说着,姥爷进来了。我想不起他是去干什么的,只记得尕姨娘进家门时他不在。姥爷一见尕姨娘就惊诧诧地挑弯了松驰的眼皮,问道,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了?谁叫你搽粉的?我和尕姨娘都笑了。我抢着说,尕姨娘在外遇到了好水土,就变得更加漂亮了。要说搽粉那她一定搽的是雪末末。姥爷对我呵斥一声,住嘴,大步过去凑近尕姨娘的脸左看右看。
    以后想起来,那一年冬天降临我家的灾难最叫人痛心的并不是姥爷成了斗争对象,也不是我和玛赛吉雅的分离,而是尕姨娘从此进入了生命的低谷,从此告别了正常人的生活。那张蓓蕾初放的面孔,那种胭脂般迷人、桃色般柔润的皮肤,是厄运伴随她的开始,迄今历历在目。我在遥远的西宁城里一闭上眼睛就能看得见的,还有她的哀伤的神情,她被人拉出家门,拉上那辆白色汽车时的挣扎与哭喊;还有她的眉目英挺的情人哇玉昆特为她流下的那些如溪如河的泪水;还有我姥爷为了女儿不得不离去而骤然衰弱得佝偻了腰肢、肿胀了脸庞的身影;还有我的玛赛吉雅为我伸出的那双手。她紧紧搀扶着我的胳膊,不让我去追撵那辆白色汽车。
我的尕姨娘染上了麻疯病。她被送到一个对外界全然封闭的地方去了。我的美丽的尕姨娘、我的亲爱的尕姨娘就这样成了我的痛心疾首的思念,成了哇玉昆特此生此世永远追寻的天边的霞霓。记得那几天,玛赛吉雅不止一次地用她的手绢给我揩去了眼泪。我的眼泪因此而更多。我希望她永远揩下去。遗憾的是,我就要远行了,我的远行对她来说不是鼓舞而是打击。我已不再成为她的希望了。
    似乎就是在那几天里,在辽阔的悲伤中,她说,她眼含脉脉深情、声音小小地说,如果你是骑手,如果你外出远行,我就会跋山涉水去找你。可你不是。你是汉民,你要到城里去了。我说,你不也是汉民么?她说,我哥哥说了,我叫藏民的名字我就是藏民。我们全家都叫藏民的名字我们全家就都是藏民。我当时感到很纳闷。过去了好几年我才明白她哥哥为什么这样说,他是知道他们兄妹俩的身世的。但是图而隆不让他告诉包括他妹妹在内的任何人。他就只好利用她的名字提醒他妹妹:你是藏民。
    我们走了。我们是偷偷摸摸离开县城的。在我们离开前的那段日子里,他们每隔一个星期就要斗争我姥爷一次,他们要我姥爷每天汇报自己的言谈举止乃至心理活动。他们要是知道我们的行动一定会追上来抓回去然后严加看管。好在他们没想到我们会丢弃所有的家什轻装出走,没想到牲畜防疫站的卡车会帮我们的忙。那司机是个藏族小伙子,是哇玉昆特的好朋友。在防疫站的人去各生产队调查疫情的那一个月里,他受哇玉昆特之托关照过我的尕姨娘,现在又受同一个人的拜托来关照我们全家了。我们从夜晚出发走向另一个夜晚,然后下车,告别,于清晨踏上了驶往西宁的班车。
    在离开县城时,图而隆一家没有送我们。为了避免声张出去,姥爷不让他们送。就在我们出发的前一天,姥爷对来家中看望他的图而隆说,这就算是最后一面了。西宁的日子要是好过,我们就不回来了。图而隆潸然泪下,塌陷的鼻子痉挛似的抖动着,两把络腮胡子似乎比平时更加夸张地扎篷开来,狭长的眼睛因为眯缝而变得更加狭长。我想有他这副长相和哭相的人一定都是好人。玛赛吉雅的父亲,尊敬的图而隆,告诉我,你以后一定会带着你的女儿来找我。我想着来到门外,几乎是小跑着朝雪原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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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6-1-29 09:06:5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二)

    我已经不想再见到玛赛吉雅了。我害怕,害怕伤感,害怕眼泪,害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地扑过去将她抱在怀里。那有什么用呢?只会给她增加负担。她已经够沉重的了,再增加哪怕一捧雪花的重量她就会垮下去。我不做对她有害的事,也不做对我无用的事。我站在雪原上,呼吸着凉浸浸的空气,看雪浪浩浩漫漫地朝天际滚动,看提着猎枪的哇玉昆特从不远处的白色高丘走向远方的迷蒙——他又开始打狼了。他说等他拿到了狼舌头他就去寻找我的尕姨娘。他身后是玛赛吉雅徐徐缓进的影子。我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看到他们。我赶紧趴倒在雪地上,生怕他们看到我。玛赛吉雅,你为什么要跟你哥哥来雪原上打狼?是害怕我去你家找你?还是为了借冷风、借狼嗥、借开阔的视域分散你的心思、消解你的痛苦?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你做了,你就是对的。后来,当我们共同回忆起这天的时候,我才知道,你那时比谁都更希望你们能打到一只狼,因为你听你哥哥说过,你哥哥又听喜饶寺的佛爷说过,用狼尾巴缠头,就可以忘却世间的所有的苦恼包括爱情的苦恼。你想把狼尾巴送给我。可是你运气不好,你甚至连一根狼毛都没有得到。于是你恨不得自己长出一条狼尾巴来,恨不得立刻割下来缠到我的头上。但后来,你就又开始庆幸你们的一无所获了。因为你突然意识到,一旦我缠上了狼尾巴忘却爱情的苦恼,也就等于忘却了往事和往事中的你。这对你来说是很难接受的。你恐惧我对你的遗忘和恐惧荒原对你的遗忘从来就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我趴在雪地上,用手刨着雪粉,用脚和膝盖犁着雪沟。我拼命地朝前移动,想在雪原上尽量深刻地留下我的痕迹。这样过了很久,我累了,喘着粗气站起来,步履滞重地走过去站到哇玉昆特刚刚占领过的那座高丘上,然后回眸瞩望。我看到在我刚刚爬动过的地方,在那雪造的平阔的银盘上,镌刻着我的爱人的名字——玛赛吉雅。
    玛赛吉雅,这读起来琅琅上口,听起来津津有味,想起来心里就咚咚大跳的名字,你也在瞩望我。你的瞩望是我年轻的梦。
    我相信,我用身体、用心血、用我全部的灵性镌刻在雪原上的我的爱人的名字,永远不会消弭。任风吹日晒,任季候交替,它以不变的姿形记录着一个人对世界最初的也是最珍贵的认知。
那条离开县城的路没有给我留下什么印象。因为它笼罩在黑夜中,因为在衔接第一个夜晚和第二个夜晚的那个白天里我没有看到枯萎了的车前草,还因为冷,冷得整个大地都在颤抖。记得我开始在车厢里,后来母亲把我换进驾驶室,再后来,姥爷要去车厢把我母亲换下来,却被我拉住了。我再次来到车厢里迎受寒风的刺激。风很大,每一股都是一根坚硬的针锥,攮得我分不清是我被冻得浑身疼痛还是汽车被冻得浑身疼痛。疼痛还没有消散,我们就换车了。换了车以后还是冷,还是浑身的疼痛。我这才知道,只要是冬天,哪儿都一样,西宁也未必能让我们暖和过来。
    我们默默无语。就跟几年前离开欣欣格拉时一样,我们的呆板冷漠能让石头惭愧。可在心里我保证我们全家都在翻江倒海。我又翻出我的欣欣格拉了。
    那个河边洼地里的死人骨头,白花花的一片。还有骷髅,那么多骷髅,都瞪着黑洞洞的眼睛,深不可测地望着我们。我和哇玉昆特兄妹俩都屏息静声地呆愣着。渐渐地,我们有了同样一种感觉,仿佛我们的头也变成了骷髅,也用黑洞洞的眼睛深不可测地望着它们。我害怕了,转身就跑。他们兄妹俩紧紧跟在身后。记得我是问过我姥爷的,那些死人骨头是什么人的?姥爷说是藏民的。我又问,他们怎么都死在那个洼地里。姥爷说,狗把他们撵到了那里,就扑上去咬死了。我不相信姥爷的话。欣欣格拉的狗比人多,怎么没见它们咬死一个人?狗只会咬狗。而且赛马会上热闹非凡的狗打架的场面让我明白,即使狗对狗拼命撕咬,也不会咬死对方。因为那尘土飞扬的场面消逝之后,我从未见过一具狗尸留在地上。记得我还问过许多问题。我姥爷的回答我忘记了,只记住了那个狗变狼的说法。他说,从前没有狼,从前的狗是会吃人的。狗尝到了人肉的滋味,觉得天底下没有什么东西比人肉更好吃,它就对人频频发起攻击。这样狗就变成狼了。相信不相信,故事打发人。姥爷这是在打发我,好让我别问那些他不知道但又不肯说不知道的同题。
    我喜欢姥爷。姥爷是慈祥而有耐心的。如果是我母亲面对我那些她不知道或不愿意回答的问题,一定会板起面孔说,叽叽喳喳的,烦死了,出去耍去。
    但是那天,在我们去西宁的沉默的路上,当我想起我的欣欣格拉时,我就发现姥爷是慈祥而不诚实的。他本来可以回答我的全部问题。他不应该用枯燥的故事将我打发到懵懂无知的角落里。他为什么要那样?是由于我年纪太小不便知道他所隐瞒的那些事情的真相?还是由于那些事情本身并不光彩,他为了维护自己必须做到讳莫如深?事实上,答案已经有了,只不过是我不愿意相信罢了,在那次我提前离开会场的斗争会上,他们说我姥爷是马步芳的走狗,说他参与了那次屠杀藏民的事件。他们提到了欣欣格拉。一提到欣欣格拉我就跑了。我感到仿佛有块石头赫然从河底冒出了水面,欣欣格拉那洼地里的白花花的死人骨头与他们所说的罪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我姥爷,可亲可敬的姥爷,居然是罪恶秘密的隐藏者。
    我不相信。我曾经不相信。但是现在我们处于逃离县城的路上。我们的鬼鬼祟祟的举动不得不使我满腹狐疑:如果他们真的是造谣和诬陷,姥爷就应该申辩,我们就应该呆在县城直到我和玛赛吉雅结婚,直到尕姨娘从那个一想起来就叫人发怵的麻疯病院回来,直到老去。可是姥爷心虚,姥爷害怕了。他不顾身体羸弱,满胸肿胀,带着全家奔逃在冬天的寒风里。蓦然之间,我想起了麻老魁。我好像也向他问过洼地里那些白骨的来历。他是怎么说的?记不得了。或许他什么也没说。不,他说了。他说,娃娃家,打听这些事情有球用。我之所以记得这些话,是因为他当时的表情过于严肃,还因为他作为大人在对我这个娃娃说话时突如其来地用了球这个字。我感到格外不舒服。但对他这个人我是喜欢的。他是我姥爷的朋友。他曾在欣欣格拉的我家住过半年多。他在赛马会期间给我一大把毛毛钱,让我去县城人摆在马车边的货摊上买糖和饼干吃。我叫上哇玉昆特和玛赛吉雅一起去买。买到后我们就坐在草地上一边看狗打架一边大吃特吃。麻老魁人长得又瘦又小,个头只有我姥爷的肩膀高。他的作为人的活鲜气全部集中在那双眼睛上,那是一双贼亮贼亮的随时就在灵动着的鹰的眼睛,是一双能表达最复杂的心理活动的眼睛。所以他很少说话,也很少出门。他是我所见过的最沉静最内向的人。姥爷非常敬重他。后来他走了。他走后我姥爷郑重其事地对家里人说,把他忘掉吧,就当我们不认识他,就当他死了,对谁也不要提起他的名字。我感到奇怪,既然是朋友,就应该想念他祝福他,这是人之常情。而姥爷要我们做的却是一件情理之外的事情。
    麻老魁是不会被我忘掉的。当我想知道一些事情而又无从请教的时候,就会想起他的话,娃娃家,打听这些事情有球用。类似的话也出现在姥爷的嘴上。姥爷曾说过,眼泪顶球用。
    从前有一只母狗,经常混入狼群和公狼交配。怀孕后它就回来给猎人下一窝狼崽。猎人就把狼崽一窝一窝地养大了。养大后它们就开始咬人。但人们都说,咬人的是狗。有时候那母狗不仅会怀上狼崽,还会把公狼引到猎人的圈套里来。狼死了很多,猎人成了打狼的英雄。猎人因此对那只母狗非常宠爱,比对他老婆还好。后来,狼发现它是内奸,就蜂拥而上把它咬死了。它死后就转世成了人。
    在去西宁的寂寞而冷冻的途中,我想起了这个故事。但我想不起是谁讲给我听的。我假定是麻老魁,假定有这样一件事:我不相信姥爷关于狗变狼的说法,去问麻老魁。麻老魁就给我讲了这个在我看来牛头不对马嘴的故事。我的假定是有理由的。有一次,吃饭时,麻老魁突然冲着我姥爷冒出一句话,人不如狼,人比狼坏。我怎么不可以认为他说的人就是那个豢养了狼崽又诱捕了许多公狼的猎人呢?
    我挖空心思地想着麻老魁。我觉得他也在想着我们。他就要在西宁安顿我们全家了。我明白我拼命想着麻老魁是为了不想其他人。其他人——玛赛吉雅、尕姨娘、哇玉昆特以及图而隆,只要一进入我的脑海,我的心就会像汽车一样颠簸起来,我浑身的每一个毛孔都会因这颠簸而肿胀、而流泪。
    西宁到了。到了西宁后一晃就是三年多。姥爷死了。在第四年的冬天里,我又踏上了我的爱情的里程。玛赛吉雅,你是命中注定要来西宁和我谈情说爱的么?
    西宁的黑夜并不黑,天上有星星,地上有灯光。西宁的冬天比荒原的冬天要温存一些,只是依然具有凛厉的北风。满街的灰黄让人感到焦灼和乏味。西宁是一个数不清的平房和数不清的楼房互相加杂又互相排挤的地方,它的四周是光秃秃的既不戴绿帽又不着雪冠的山。西宁给人的最突出的感觉是只可暂居不可久留。它永远像一个驿站那样存在着。
    我们是下午到达西宁的。姥爷把我们留在车站,叮嘱我和母亲不可离开一步,他自己按照一个他默记在心的门牌号码去寻找麻老魁。天擦黑时他回来了,带着一把钥匙和一大包馒头。我们已经饿得不能再饿了,迫不及待地啃起馒头来。之后我们跟着疲惫不堪的姥爷,穿街走巷,来到了有两间半土平房的新家。被褥锅灶以及其它一些日常用具一应俱全。只是没见到帮助我们建立起新家的麻老魁。我为此而深深遗憾。
    我姥爷是突然去世的。他去世的时辰是夜里十二点半。白天,太阳还没落山,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小本子,喜气洋洋地对我和我母亲说,他奔波了三年多的户口问题终于解决了,从今天开始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西宁城里的正式居民了。他把那蓝色的小本子翻开给我们看,里面有我们的名字,有我们的生辰年月,有公安局的红色印章。他说有了户口我就能上学,等我上了学,他就要去做一件一直想做而未做的事情,那就是去看看我的尕姨娘。他已经打听到麻疯病院的地址了,在比欣欣格拉还要遥远的巴什顿草原上。他不在乎路远,也不在乎困苦颠连,只在乎一点:不见一面我的尕姨娘,他死不瞑目。说着他笑起来,笑完了又哭。老泪纵横的面孔上那密如蛛网的皱纹每一条都是挡河坝。我们自然也是要哭的。但我们更热衷于用一些好听的话安慰我这位含辛茹苦的姥爷。我知道,为了报上户口,老大一把年纪的姥爷给派出所的乳臭未干的警察下过跪。那警察还算好,让我姥爷起来,说只要姥爷从街道革命委员会开出介绍信来,他立即填写户籍卡、发放户口本。于是我姥爷又去叩响了街道革命委员会主任的家门。他花了两天两夜的时间在西宁市大什字百货商店排长队买了一块一百多块钱的英纳格手表,送给了人家,又听说人家喜欢毛主席纪念章,便从黑市一枚一枚地尽挑不重样的买回来,积攒了一百枚后他把它们别在一块大红的绘图缎被面上双手捧给了人家。就这样,报户口的事还是一拖再拖,一直拖到他不得不当着人家的面痛声嚎哭的时候。这天,姥爷终于拿到户口本了。他的哭哭笑笑仿佛是为了释放最后一丝能量。晚饭后他说他很累,就去睡了。睡到半夜,他觉得不舒服,要喝水,喝了五口,第六口刚进去就吐了出来。杯子脱手了,咣地掉到炕沿下。姥爷歪斜到炕上。等我母亲拾起杯子,问他怎么了时,他已经咽气了。
    哭声。沉默。为了姥爷的遗愿我上学了。接着,几乎不可能出现的事情出现了:玛赛吉雅飞来眼底。
    那时,我母亲和街道上的一些女人一起在鞋厂包揽一点活——用麻袋把碎布背回家,打成袼褙后再送回鞋厂,一月能挣十多块钱。而我基本上是无所事事的。我曾去建筑工地当小工,干了两天人家就不要我了。因为我不能将一铁锨水泥准确无误地甩到十米高的木板上。后来我又去人力车搬运社的大院里溜达,一见人家要装车,就跑过去拼命帮忙。我原想他们会给我几个辛苦钱,或者看我能干就让我留下来长期帮忙。谁知道活儿干完了,人家拍着我的肩膀笑笑说,你为人民服务,我向你学习。说完,拉着一车货就走了。我愤怒而无奈。再后来我就去捡废铁,捡来后卖给废品收购站。捡废铁当然要去工厂。有的工厂管得严,有的工厂管得松。在管得严的工厂里有时你会被人家当作小偷抓起来,没收你的全部劳动成果不说,还要扇几个嘴巴。我记得清清楚楚。捡废铁我一共挣过八块九毛六分钱。我把钱全部交给了母亲。我被人家抓住过三次,两次挨了嘴巴。挨过嘴巴后我就会想起我的欣欣格拉,想起县城,想起图而隆一家和我的疼我爱我的尕姨娘。我的脆弱的心灵一经怀想就颤栗,就会产生阵阵隐痛。我的眼泪早已夺眶而出了。流完了泪,然后往家走。半路上我会突然坚强起来,幻想我是骑手,正骑在马上,对准整座城市弯弓射箭。我是从来不会让我姥爷和我母亲知道我在外面所受的委屈的。一进家门我就会高兴起来,帮母亲做事,给姥爷捶背。
    但是,自从姥爷去世后我就不再去城市间游逛,不再去想办法挣钱了。我明白了许多有关生存的道理。我已经很大很大了。我要学习,要为将来找一个稳妥的工作打好基础。
    在姥爷的遗物里,有一百五十块钱。我知道这是我们刚到西宁那会麻老魁给他的。麻老魁给他钱是为了让他报户口。他省下了这许多。他想把它作为去看望我的尕姨娘的路费。我们把它用姥爷的手帕包起来,夹到一本毛主席着作四卷合订本的红塑料皮里,然后锁进了柜子。我们暂时不准备花它。我们也要去看望我的尕姨娘。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们会启程的。但是,现在,我要学习。
    我的命运的转机就出现在这一刻,出现在省师范大学举办的文化知识学习班居然会收我的这一刻。他们说,学习班的目的主要是培养提高牧区从教人员的文化知识水平,你要想参加也行,反正学员是收不够的。他们要我填表,要我交三块钱的课本费。我说,钱我没带,我先欠着,明天一定补交。至于表,我不会填。他们说,这很简单,是什么就填什么。比如性别,你是男的你就填上男字,男字会写吧?我点头。于是我从他们那里借了支钢笔,趴到办公室的桌子上,一笔一划写起来。等把简历那一栏填完后,我已是满头大汗了。他们拿过去互相传递着看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人问我,你在牧区长大?你会说藏话?我说,阿拉八拉会一点。我还说,在我们县城那个学校里,有一半是藏民娃娃。天天听他们说,我也就学会了。一个正在仔细研究我的简历的和我年纪差不多的人这时把表格哗啦一抖问道,你在欣欣格拉住过?我嗯一声。他又问,那儿现在还有人么?我说有。又问他,你知道欣欣格拉?他说他知道,他一直想去那个地方看看,就是没捞到机会。我高兴起来,在这远离荒原的地方居然有人知道我的欣欣格拉,并且还想去看看。我说,欣欣格拉是全世界最安静的地方,到了那里你就不想回来了,药材尽你挖,田地尽你种,你一辈子不愁吃不愁穿。那人笑起来。他笑的样子很怪,厚嘴唇朝下撇着,眼睛里是审慎与讥诮的神色。他又问道,这么好的地方,你为啥要离开?我顿时语塞,想了一会才说,家里人想叫我念书,我们就搬到县城里去了。那人又问了一些欣欣格拉的情况,吃惊我居然知道那里的房子只有六十七间,居然见到过洼地里的一大片白花花的死人骨头。最后他送我出门,一再说他一定要到欣欣格拉实地考察一番。我不知道他要考察什么。但我觉得欣欣格拉是伟大的。所有值得考察的地方都是伟大的。
    这是一个喜出望外的日子。我只不过是知道这儿有个学校,就漫不经心地走近了它。我看到了用粉笔写在门边墙上的报名处几个字,就不知不觉凑了过去。而当我离开它的时候,我就已经是它的学生了。学习班八月一日开学,来年元旦举行结业典礼,算一算,差不多有半年了。这半年,我他妈一定学成本事。更叫我得意的是,在这个房子比县城还要多的学校里,我们学习班的人是唯一的学生。我想如果按照他们的计划学习班收够五十个人的话,那我们一个人拥有一间大教室都是绰绰有余的。
我要上学了。我就要见到玛赛吉雅,我就要重温爱情了。但我不知道。在八月二十六日的那个云雾动荡的傍晚到来之前,我一无所知。
    他们来迟了。他们来迟的原因是他们一直不想来。但是后来县上的一位领导——一个四十年代曾去过印度、去过尼泊尔的牧人一个一个地找到他们说,这么好的事情你们不想去?那你们想干啥?去,你们必须去。去见见世面也好啊。路途上和学校里的费用由县上出。这位领导一个多月以前就把由西宁寄来的招生通知分发给了全县的从教人员。现在他要求他们再认真读几遍,因为去学习的大道理通知上说得清清楚楚,他不想再罗嗦。这样,他们匆匆打点行装就来了。他们一共来了七个人。七个人中有一个是不算数的,那就是哇玉昆特。
哇玉昆特,你来干什么?他说,玛赛吉雅第一次出远门,他不放心,他要陪她来,陪她去。我说,你不也是第一次出远门么?他说,我是男人。
    不,哇玉昆特,你在掩饰,你来西宁的目的不仅如此。图而隆让你来是为了让你想办法找到我姥爷,再让我姥爷想办法把他也弄到西宁来安家落户。他已经老了,牙也掉了,咬不动牧区的牛肉羊肉了。他想天天吃到软软乎乎的面条和馒头。他向往一种没有迁徙、没有马背上的摇晃的生活。可是我姥爷已经不在了,你的使命也就了结了。你为什么要把一种已经了结了的使命挂在嘴上呢?玛赛吉雅告诉我,你现在变得越来越沉默了,你不说多余的话,你是那种把行动看得高于一切的人。你没有告诉我你已经去过两次巴什顿草原。第二次人家让你见到了我的尕姨娘。照你看来她的情况很不好,形容憔悴,目光无神,脸和脖子上有几处是糜烂的。但据她自己说,她比以前好多了,她的病情两个月前就控制住了。你那时已经打到了狼。你给她带去了狼舌头和你自己缝制的狼皮褥子。但医生只让她收下了狼皮褥子。他说狼舌头是发物,吃了恐怕对控制病情不利。你在医生的一再催促下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你来到铁丝网外面徘徊啊徘徊;天黑了,你不得不离去。你骑在了马上,朝着孤独的月影忧伤地走去。你已经是一个真正的骑手了。哇玉昆特,你藏于怀抱不想吐露的那些事情玛赛吉雅一见面就告诉了我。她说在我家离开县城后半个月,你们就去了加央草原。那儿有一个牧业生产队,那儿的队长是当年图而隆为合盛奎商栈奔忙时的老相识。从此你们就开始了冬天走向冬窝子、夏天走向夏窝子的飘忽无定的生活。生活宁静而困苦。困苦中图而隆迅速老去了。老态龙钟的图而隆一天到晚都处在忧郁和惆怅之中。他说他是汉人,不适应游牧民的习惯。他想来西宁。而你,图而隆的儿子哇玉昆特却想把自己的毕生托付给草原,托付给骏马和羊群。你对父亲说,你可以去西宁度晚年,但我不走,玛赛吉雅也不走。图而隆可怜巴巴地央求道,要是能去西宁.就叫玛赛吉雅跟我走。我死了,她再回来还不行么?你答应了。你要为父亲做一件让他满意的事情。你来到了西宁。你现在和我面对面地坐在学校门外田畦边边的杨树下。你的身躯依然魁梧、眉目依然英挺。你是成熟而刚毅的。你说,明天,你得带我去你姥爷的坟地。我要给他老人家烧纸,磕头。我点头。你又说,不要告诉玛赛吉雅。既然她从老远的地方来这里学习,我们就不要分散她的精力。这我知道。玛赛吉雅如今是加央草原帐房小学唯一的老师。每年冬天,当大部分牧人集中到冬窝子的时候,她就会拥有七十多个从七岁到二十岁的学生。她责任重大,必须加紧学习。她是能干的。她比我强。她早就懂得了如何创造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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獒友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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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3-8 14:32:11 ----------来自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太监了,孟浩翻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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