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选择 进入手机版 | 继续访问电脑版

藏獒吧net

 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猜你喜欢
楼主: longjinzhe

原野藏獒——继《藏獒》之后,杨志军续写藏獒传奇

  [复制链接]

0

主题

48

帖子

96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96
发表于 2016-3-13 15:53:07 ----------来自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不错 支持一个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3

主题

142

帖子

847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积分
847
 楼主| 发表于 2016-3-15 10:34:50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三)


    在那个云雾遮去了西天霞彩的时刻,当我见到了玛赛吉雅后,我真想立马跑回家去,告诉我母亲。但是我没有。我得和她说话。有那么多事情和心思要说,有那么多事情和心思要问。我们互相争抢着说。我发现她没变,她和过去一样对我一往情深。后来我沉静了。这是表面上的沉静,而内心却一阵阵地翻着激浪。我想拥抱她,想亲她。我就要行动了,突然意识到,假如我要拥抱她,那就是第一次带着情欲拥抱她;假如我要亲她,那就是第一次控制不住地亲她。我有些张皇失措了。我知道我该那样做却不敢那样做。我知道那样做的结果必然是我的发疯;我会让她让我自己变成没有衣着的仙女神男。我会暴露我的作为男人的本能。我被自己的想法吓呆了。我说,你哥哥呢?他在哪里?她说,哇玉昆特呆在男生宿舍里。他和一块来的四个男老师住在一起。于是我拉起她的手,仓皇离开了教室。那会,教室就跟荒原一样没有人迹,除了我们,除了我们。难得的机会啊,由于我的胆怯而被我轻易放过了。要知道,以后,就再也没有这样的机会了。世界人民,请为我遗憾吧。只是,你们别责怪我。
    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她出现了。我对我自己有什么办法呢?我还从未做过没经过考虑就当机立断的事情。八月二十六日傍晚,我在教室里翻一本被作为政治课本的《两条路线斗争史》。开始还有几个人,后来他们陆续走了。我也想回宿舍去,似乎已经合上了课本。就在这时门响了,她走了进来。事后想起来,那门响得有点奇怪,吱的一声又嘎的一下,好像在提醒我注意。但是我没注意。我瞥了她一眼就低下了头。这时她怪怪地响响地嗯了一声。我又抬起头,呆眉呆眼的还是没反应过来。于是她就说话了,她扭过头去问我这是不是学习班的教室。我说是。紧接着我像抽了筋一样站起来,猛然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玛赛吉雅?
我的声音证明她的眼睛没有看错,天底下哪会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呢。她在出发前,在漫长的路途上就幻想能够在西宁找到我。现在幻想直截了当地变成了现实。她激动地叫着从课桌过道里跑过来,跑到我的课桌旁就戛然止步,不知说什么好,也不知用哪种表情更为恰当,理智失去了作用,眼睛情不自禁地潮了,泪光闪闪烁烁。我的眼睛也是这样。我半晌说不出话,突然蹦出一句来,你做过梦没有?她揩一把泪水。一边点头一边说,做过。我又说,这就是梦。她说他们是下午到的,刚到就做梦。我笑了。
    我姥爷被埋在西宁南边的凤凰山里。要不是街道上那些相识与不相识的人帮忙,我怎么会知道这个地方可以埋葬亡骨?即使我打听到,我也没有能力把姥爷背上这崎岖的山路。我得服伺我母亲,她已经哭肿了眼睛哭瘫了身子。姥爷死后没有装进棺材,因为姥爷说过,在几年前刚到西宁时因腰疼脸肿而卧炕不起的那半个月里就说过,藏民送亡人是不会用棺材的。他和藏民打了多半辈子交道,如果说他今生今世有过几年荣华富贵,那也是藏民给他的。他说他算是半个藏民,他要是挺硬了,千万别用棺材。我当时觉得他的话有些突然,就像无法建立根基的云头上长出了一棵树,但我还是愿意把他的话理解为对荒原牧区的想念,对藏民的留恋和感激。直到后来,在那个我以及和我一起来给姥爷上坟的哇玉昆特还没有料想到的日子到来之时,我才恍然明白,他的话里蕴含着他对藏民的深深的愧疚。因为他见识过藏民的鲜血,见识过马步芳的军队对藏民的怵目惊心的屠杀,如果我不顾及亲情之间那种互为依存、相互保护的天定的关系的话,我也许可以直言不讳地说,我姥爷参与过屠杀,至少可以认为他给前来屠杀的军队提供过方便。而这种方便是至关重要的。我猜想,姥爷或者是想用死后没有棺材的办法惩罚自己,以便到了阴间后减轻自己的罪孽,或者是他想以半个藏民的身份,在精神上、在下一辈子里承担一点点那些属于藏民的苦难。我希望我的猜想是对的。姥爷毕竟是我的姥爷。我身上流淌着他的血液。我在无可奈何地承认他有过罪恶的同时,也必须全力相争地使我相信,他身上有着并非人人都有的某些高尚品质。
    我和哇玉昆特来到姥爷的坟头。我们大哭一场。隔了一天,我和玛赛吉雅以及哇玉昆特又来这里痛哭。因为玛赛吉雅是不能不来的,我和她哥怎么劝也不行。她不停地念叨我姥爷如何待她好的往事,哭着说,如果她不能给我姥爷上坟,她就不是人了。当然她并不知道我和哇玉昆特已经背着她来过一次。在玛赛吉雅对我姥爷的悲悲切切的感情里,有着对我的安慰,我觉得就凭这感情,她也应该是我家的人。我打算瞅个机会对哇玉昆特敞开胸怀——你要是没别的事你就先回你的加央草原。玛赛吉雅命中注定是我的人,我可以照顾她。说不定她会永远留在西宁,她得和我结婚。等我们结了婚,再想办法找一间房子,就把图而隆接来,报不上户口也没关系,难道我家的亲戚住在我家还需要盖上公安局的大红印章?死去的姥爷,活着的姥爷的灵魂,请保佑我和玛赛吉雅的感情天长地久,保佑我们的婚姻美满幸福。
    哭完了坟,我们走下凤凰山。余悲未尽的玛赛吉雅又回身面对山脉默默瞩望了许久。她其实什么也没望见,或者说她是在用心灵仰望姥爷的坟堆和埋入坟堆的那些永不腐朽的往事。她的眼睛依然是水色盈盈的。
就在那天上完坟后,我把哇玉昆特兄妹俩带到了我们家。母亲的招待是丰盛的。她买了肉,擀了面条,还包了饺子,说你们爱吃啥就吃啥。她还要留他们兄妹俩住宿。玛赛吉雅不吭声,哇玉昆特却一连声说,他妹妹还是应该回学校去住,至于他倒是可以随便住在哪里的。我说,玛赛吉雅要是回学校,我也回学校。母亲就再也没说什么。我们走了。天很黑,风嗖嗖的,九月了,已是冬天了,看样子要下雪了。哇玉昆特对他妹妹说,从明天开始,你就要专心学习,不能再想别的了。我说课外时间我和她一起学,我们可以互相帮助,他说还是各学各的,免得分心。我想也对,要是和玛赛吉雅单独在一起,学习又算得了什么?尽管我是想发愤学成本事的。但现在情况特殊,玛赛吉雅来了,我能不分心?
    是的,玛赛吉雅不期而至,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我抱定了要和她结婚的决心,毫不担忧母亲和哇玉昆特的态度。但我错了。事情的发展完全背离了我的愿望。我甚至觉得一切都是早就安排好了的,而一切安排又都是为了阻止我和玛赛吉雅的结合。那天我从学校回家去。我回家的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母亲我那个一定会让她眉开眼笑的决定。可是她没有眉开眼笑。当我在厨房里小声对她说完后,她用更小的声音说,以后再说吧,家里来人了。我大为扫兴,但又不敢有任何表示。我从母亲的神情举止中看出,这个人的到来对我家来说是一件天大的事,而且他不走了,他要住下来,至少暂时是这样,至少很长一段时间是这样。就是说他要占据我睡觉的那间房子,占据我过去和姥爷睡在一起的那条炕。那间房子,那条炕,我本来打算和玛赛吉雅共同……现在,眨眼之间,我那令我心情激荡的打算被这个人无意中取消了,就像荒原晚春的大雪倏然取消了草场的花季那样。我没有办法。我一点办法也没有。并且我还得强装笑容格外恭敬地对他表示欢迎。他是我姥爷的朋友,是我家的恩人。我们怎么敢怠慢他呢。当我一进家门,母亲忙不迭地要我称呼他麻爷爷时,我的腰就不由自主地躬了一下,从此就一直要不停地对他躬下去。
    他老了。他和我记忆中的那个麻老魁相去甚远,脖子使劲往胸腔里就着,又瘦又小的身躯仿佛被一根绳子狠狠地捆过一次后就再也没有舒展开来。他头顶光秃秃的,下巴上的胡子却很长,似乎他的头发是颠倒来长的;浑浊的眼睛上垂吊着一些丝丝缕缕的粘液。他说话很慢,衣服很脏,鞋子破了,鞋尖上翻出来的棉花已被泥土染濡成了黑色。显而易见他的处境很不好。他不会照顾自己,更没有得到别人的照顾。他甚至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处,不然他为什么要住我家?他过去是很有钱的,那么现在呢?现在他最好是个穷光蛋,因为如果他突然拿出一大把钱来,我就会怀疑他是否是个好人。这年头哪有好人不是穷光蛋的。我想问母亲,他是干什么的?他从那里来?过去当我想见到他的时候他神秘地隐而不露,现在我几乎已经忘记他了,可他怎么又突然冒出来了呢?我没有机会搞清楚这些问题。在我回家那会,母亲显得很忙,一会在厨房里做饭,一会又在一张未打成的袼褙上贴几块破布,而且显得心不在焉,只要外面有脚步声,她就会走到窗前朝外望望。怎么了,母亲?难道怕有人进来?这个想法一出现,我就有些紧张。姥爷去世还不到一年,我家就有事了。我家怎么这么多事?
    刚才,我是敲门进来而不是像往常那样推门进来的。我进来后母亲就把门从里面闩死了。我断定,自从麻老魁来我家后那门就一直是闩着的,除非母亲离开。母亲离开后那门就会从外面锁了。我的猜测没有错。就在这天,吃了饭,我要回学校去,母亲把我拉进厨房,一再叮嘱,我家来人的事不准告诉任何人。我说,我给谁说去?除了玛赛吉雅。母亲战战兢兢的,一把拽住我说,一个字都不能说,对她,提都不能提。我想知道这是为什么。我缠着母亲要她告诉我。她说,你麻爷爷是逃难的,人家要抓他。我问是谁。母亲极其害怕地吐了两个字,公家。我感到心惊肉跳。为了躲避公家,他来到了我家,可公家是好躲避的么?在我们周围连空气都是公家的。
    我要走了,去向麻爷爷告辞。他坐在里面那间房子的炕上,抬起肿沓沓的眼皮瞅了我半晌,似乎在观察我脸上有没有想去告密的特殊神情。他这种人对那种神情是格外敏感的。我很不自然地望着他,发现他面前放着一个油腻的帆布包,包口是打开的,里面是毛巾茶缸一类的东西,还有一厚沓摞得很整齐的决不会是用来当手纸的白纸。我进去时他的一只手搁在自纸上。
    这是巧合,但命运就是以无数巧合的形式出现在每个人的生活中的。我怎么会想到,数十天后我会接触到那些白纸,我会发现那白纸上面写满了黑字,是用铅笔写上去的,这大概是为了便于修改上面的内容,因为我还看到他的帆布包里有一块很大的橡皮擦。还有一个原因,那些文字是他在颠沛流离中写上去的,如果他使用钢笔,就必须携带墨水,而墨水瓶是很容易被打碎的。我接触到了那一厚沓白纸后就把那些黑字一行行读下去。于是我印证了一些我原来知道的事情,又明白了许多原来不知道的事情。接下来,我做了一件我不许别人说好也不许别人说坏的事情。我做的事情和我所知道的事情相隔那么遥远,却在某一点上紧紧连在了一起,就像昨天和明天必须要由今天来衔接一样。我处在今天的环节上。和许多人一样我无法判断今天的好坏,无法判断我的行为的得失利弊。但有一点我是对的,那就是为了玛赛吉雅,我宁愿做对一切,也宁愿做错一切。
    哇玉昆特显得很激动。在他激动之前的半个月中,我从未到玛赛吉雅的宿舍里去找过她。我没去找她的原因是我尊重她哥哥的意见,也信守我自己的承诺:我和她都得珍惜参加这次学习班的机会,学成本事,以便日后有个好前程。在这半个月中我们虽然天天见面,但那是在教室里上课的时候,是不算数的。情人之间,除了幽会之外,任何形式的接触都不算真正的接触。我渴望幽会,日日夜夜猜测着幽会的滋味,因为我们还没有过一次名副其实的幽会。漫长的半个月过去了,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了。我决心去找她,决心创造一次幽会,在宿舍,或者在校园的某个避背处。我要在幽会中搂她、亲她,我要告诉她许许多多心里话,我要说,虽然我家暂时没有房子接纳她,但我们可以先订婚。订了婚你我心里就踏实了。只要人心一踏实别的事就好办。说不定,到时候,到我们毕业的时候,到我们因为某种过失而不得不立即结婚的时候,一切都会水到渠成。住在我家的那个亲戚已经走了,我们拥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炕了。是的,我打算告诉她我家来了人这件事,但决不提麻老魁这个名字。我想象着幽会的情形,根本没有心思再去读书学习了。我离开我们的宿舍前去她们的宿舍。在那条连接着两座楼的土石路上,我看到天色阴郁晦黯,雪花懒懒散散地飘拂在空中,地上薄薄的雪粉就像细细的纱网,铺得到处都是。没有风,没有风的雪日是温暖的。我觉得只要我愿意,只要她允许,我就可以脱光身子在雪地上和她散步。
    可是,我在她们宿舍里碰到了哇玉昆特。他一见我就很激动,为什么是哇玉昆特?已经半个月了,我这是第一次来她们宿舍。玛赛吉雅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和她同宿舍的几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她们手中什么也没有。我马上断定,在我进来之前,包括玛赛吉雅在内的这些来自牧区的从教人员并没有如我想象的那样在埋头学习,而是在和哇玉昆特一起聊天。早知是这样,我何苦要限定自己的行动呢?我对玛赛吉雅说,我想带她出去,有事情要跟她说。她丢掉手中的书,从床边站起来,笑着,眼光好比新雪,莹莹润润的。我感觉她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冲我微笑,都想跟我走。就在这时哇玉昆特激动了。他从她身后过来,横档在我面前大声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找她。我不放心,我就是不放心。然后他拉我出去。他说在我跟他妹妹说话之前他要给我说一件顶顶重要的事情。哇玉昆特,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鲁莽?到底发生了什么?


    哇玉昆特要走了。他怀念他的加央草原。他过不惯这种没有荒原陪伴的生活。再说学校是不会让一个不是学员的人长期住在学生宿舍里的。他对我不放心,生怕我还会像从前在县城、在欣欣格拉那样对待玛赛吉雅。他对玛赛吉雅也不放心,担忧在他离去后她会经不住我的诱惑扑入我的怀抱。总之,他的态度已经很明朗了,他不希望我和玛赛吉雅延续过去那种关系。也就是说,我们不可能结婚。至于爱情,他说,想着她就是爱情,如同我时时刻刻想着你的尕姨娘。我精神恍惚地听着他的话。我知道我完了,一切都完了。在这九月的落雪的日子里,他说他要走了,他说玛赛吉雅不能嫁到城市里来,因为她的故乡在牧区在荒原,她的父母,她的祖辈全都在那儿,她怎么可以为了我而抛却她的诞生地呢?那地方——无边的荒原,是神圣而自尊的。他说,玛赛吉雅不能嫁给我,即使我现在回去,到县城、到欣欣格拉,或者到他们生活的加央草原她也不能嫁给我。因为我是汉人,我是昔日的合盛奎商栈老板的外孙。而她是藏民,是一个真正的从苦难中走来的藏族姑娘。他说,我和玛赛吉雅的爱情决不能与他和我的尕姨娘的爱情做类比。前者的结果是玛赛吉雅嫁出去,嫁出去就是脱离民族,后者是娶进来,娶进来就是壮大民族。我哑然了。爱情与民族有什么关系?我从来没有想过。而且我现在也不准备去想,这问题太复杂、太遥远、太不合我的口味了。我在脑子里回味更久的是他告诉我的那件和我姥爷有关的事,那件和玛赛吉雅的族属有关的事。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3

主题

142

帖子

847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积分
847
 楼主| 发表于 2016-3-15 10:38:48 | 显示全部楼层
(十四)

    欣欣格拉,那儿开阔无边,那儿平静得出奇,那儿是珍贵药材的园地,那儿的美丽一如玛赛吉雅,纯洁、芬芳,明亮,那儿的淡绿浓雪是最原始也最漂亮的荒原的本色,那儿的赛马会依然在举行么?那儿的房子依然是六十七间么?热闹非凡的狗打架的场面,用马车从县城里拉来的日用百货和又黑又亮的糖块,小小的玛赛吉雅的身影,还有那个河边的洼地、那片白花花的骨殖,历历在目,永远难忘。
    问题就出在这白骨上。如果不是我经历了许多,我怎么会相信,宁静美丽的欣欣格拉会悉心保留那片白骨,以便让它作为那次屠杀事件的证明呢?我怎么会相信,那片白骨已经变成了一座山永远地横亘在了我和我的爱人之间呢?邢次屠杀发生在一九五零年的春天。其时马步芳已经飞向海外了。他的军队残部流窜在荒原。欣欣格拉的屠杀就是他们干的。他们那样干并不是因为生存受到了威胁,也就是说,居住在欣欣格拉的五百多户部落牧民还没有能力成为他们的敌手。只要部落拥有的,他们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包括女人。但屠杀还是发生了。这完全是依照马步芳军队的惯例,依照他们仇视其他民族的习惯而采取的行动。他们把部落中的所有人都驱赶到洼地,用刀砍,用枪扫,用火烧,然后就有了宁静,就有了一个我所见过的没有牧人居住的欣欣格拉,就有了今天。屠杀发生那阵,我姥爷的合盛奎商栈——我们的家,便是屠杀者的指挥部。我姥爷尽其所有供他们吃喝,并且还从部落里带来一个女人供那个叫作马不都的团长玩乐。
    是的,是这样。哇玉昆特告诉我的这些我其实很早就知道,自从那次在县城偷偷参加了我姥爷的斗争会后我就知道了。我相信姥爷是被迫的,相信那团长曾经用手枪顶着姥爷的腰说,去,拿吃的来,不然老子枪毙你;去,找个女人来,不然老子枪毙你。我姥爷带到家里来的那个女人最后也被屠杀了。是这样,这我也知道。但哇玉昆特还说了一件我不知道、我不应该知道的事情。他说,那女人来我家时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足两岁的孩子。那孩子被我姥爷用两百块大洋从屠杀者手里买了条活命。他给她起了一个很美丽的藏族名字玛赛吉雅,然后交给膝下无儿无女的图而隆两口子抚养。而他哇玉昆特则是图尔隆在军队开拔后从屠杀现场捡回来的唯一一个幸存者。
    哇玉昆特,关于你和玛赛吉雅的身世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说,过去图而隆不让他对别人说。现在图而隆老了,觉得自己已经不久于人世了,便主动提起了往事。他要儿子感激他的收养之恩,要女儿感激昔日的合盛奎商栈的老板,因为如果他不肯花那两百块大洋,这个世界上早就没有她了。
    那么,我和玛赛吉雅的婚姻怎么办?图而隆说了没有?他一定说了,他是赞成的。可是,图而隆的赞成与不赞成又有什么关系呢?他在遥远的荒原,他老了,他做不了年轻人的主。我现在面对的是对妹妹具有绝对影响的哇玉昆特。我必须挣扎一番。我要对他说,你代替不了玛赛吉雅,她已经是成年人了。她的意见、她的感情才是至关重要的。我要和她谈,要听她说。或者我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决不让任何人把我的手松开,直到她说出那句让我满意的话:我嫁给你。我回身就跑,没跑几步就又停下了。我看到玛赛吉雅站在一棵离我们不远的枯树后面,脸朝着树杆已经泣不成声了。我走过去,望着她哭,我也哭了。
    雪大了,密集的雪花像一卷卷的布帘从空中铺泻而来。这白色,这城市的白色,这和荒原的白色一样纯净的白色,已经显得迫不及待了。迫不及待的覆盖便是她对我的爱情的最后的表述。随着她的身体的颤栗,枯枝上的积雪一团团地掉落着,有些掉进了她的脖子。真想给她擦去,真想那个县城的年月她让我帮她脱去衣服又让我给她擦雪粉的这害羞的一瞬。
    这一瞬永不再来了。当哇玉昆特要扶她回宿舍时,我说,你先回去,别伤心,我明天再来找你。我们好好谈谈。她摇了摇头,仿佛说,你别来。
    我还没有正式拥抱过她一次,还没有亲过她一次,我们的爱情,长达十多年,经历了许多个多雪的冬天的爱情,就结束了。结束的时候是冬天。
    从冬天开始的爱情,就应该在冬天结束。不,没有结束。因为冬天还会再来。一年又一年,一冬又一冬,我思念她,思念她的荒原,思念荒原上曾有过的那些情绪那些美好的风景。所有的风景都是我们的。我发现,思念是爱情的最高形式。以后,当我最需要爱的时候,我就思念了;当我对别人产生爱情的时候,那最美好的依然在思念中。
    第二天她没来上课。中午我去宿舍找她,和她同宿舍的人说,她走了,她哥哥也走了。他们是一大早就上路的,比太阳上路的时间还要早。不过今天没有太阳,白茫茫的雪路和雾沉沉的天际是他们走向故土的伴侣。我没想到她会这样,又觉得她只应该这样,否则就说明她心里没有如我一般的沉重。她走了,天空失去了豁亮,校园显得空荡荡的。雪花孤零零地飘来逸去,轻柔的粉末一再地扬起,北风无声地刮着。清寒的西宁仿佛一座被战争遗弃了的古堡。她把孤独留给我好让我解脱。我能解脱么?而对她来说,投身于她的荒原故土,便是最为妥贴的安慰。我的故土在哪里?在欣欣格拉?不,那儿没有我的痕迹,我的痕迹早已随风飘逝了。回顾中,那更清晰的、越来越清晰的,是那一片白花花的人骨,是五百多户藏民的灵魂集体飞升时的场面,是一个男孩子从血污中爬起来的身影。还有姥爷的大洋,女婴的哭声。母亲被杀死了,她哭了。她看到图而隆那张并不美好却十分善良的面孔正在雪光的映衬下朝她微笑。玛赛吉雅,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现在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是恨我姥爷,还是感激我姥爷?别忘了,我姥爷给你起了一个非常美丽的名字:玛赛吉雅。就在那一刻,我姥爷也把这个名字深深镌刻在了我的心上。我的心便从此为你而跳了。
    多少年过去了,我一直这么想。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了我的第二个恋人。她说我如此痴心妄想一个藏民丫头简直是可笑之极。我顿时非常恼火,吼起来,你他妈才可笑。她看我火了,觉得更可笑,咯咯咯地爆出一串讨厌的笑声。我的自尊、我的最真实的感情受到了严重伤害。我愤怒地攥紧了拳头。可我拿她没办法。我们的关系已经很深很深了,我不得不容忍她。我只是很后悔,我为什么要认识她呢?
    认识她不久我就拥抱了她,就把我的嘴唇对准了她的嘴唇。她试图推开我但没有奏效,就任凭我发狂地亲她。那是在夏天,在西宁北川河边的黑刺林里。她穿得很薄,我只要贴近她就能感觉到她肌肤的弹性和温热。她固执地认为,只要我拥抱了她,只要我和她干了那事,她就是我的,我就是她的。她就可以肆无忌惮地嘲笑我。而我却不以为然,我闭口不谈我们是否应该结婚的事,心想总有一天我会和她分手的。我思念我的玛赛吉雅。
    整个夏天我们都在黑刺林里幽会。我因此想到,夏天的爱情是不牢靠的,因此想到,情人之间婚前的性行为乃至拥抱、亲吻,都是可鄙而可耻的,都是为了撕裂原本十分美好的爱情。美好的事物一旦撕裂,那还有什么价值呢?而我和玛赛吉雅之间,从来没有撕裂过,只有连接,无休无止地连接。
    第二年,我们就不去黑刺林了。因为冬天——二月二十三号,那儿发生了枪杀,保皇派围攻造反派,不知为什么军队参加进来了。数百名造反派倒在血泊之中。黑刺林变得红艳一片。我们把幽会的地点改在东方红医院后面的杨树林里。那杨树是马步芳时期栽种的,粗硕高大,荫郁蔽日。离树林不远就是用玉石砌就的马步芳的周家泉公馆。那个地方不吉利,至少对爱情来说是这样。在不吉利的杨树林里,我告诉她,我曾经出卖过一个来我家避难的人。我现在一想起这事心里就闷闷的。我不知道我做的对不对。我最好写信去问问玛赛吉雅,她要是说对,那就一定是对的。她叫起来,只要是避难的,就不是好人,好人为什么要躲躲藏藏的?你的行为只能叫检举不能叫出卖。你好坏都分不清,还要去问一个藏民丫头。她知道什么?你呀,还是那句话,真可笑。我一听可笑这两个字就神经质地跳起来,骂道,你狗日的再说我可笑我就宰了你。她也怒目相视,说,你试试,你敢宰我,我就告你。我想,试试就试试,等着瞧。我们言归于好,我们又开始拥抱。那次,我把她压倒在草丛里,两手放在她的脖子上亲她。她开始喊叫着要我把手拿开,后来就使劲把我推开了。她爬起来,满脸通红地冲我嚷嚷,你这个坏蛋你想掐死我呀?我说,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我的手是不由自主的。她听了更气,呜呜呜地哭起来。
    我们分手了。她说我不正常,说我骨子里潜伏着极其凶残的杀人欲望,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爆发出来。假如我们结婚,她天天都得提心吊胆。对她的指责我默认了,心想不结婚就结束,这正是我的愿望。
我们结束在夏天。西宁的夏天就像一小堆残败的火焰,一经微雨就熄灭了。只有冬天才是庞大的、长久的、旺盛的,才是一切生机包括爱情的摇篮。而且,当飞雪成为冬天的面貌时,冬天就变得格外粗犷强悍了。因为它强悍,所以微雨不到冬天来。
    我和玛赛吉雅的爱情还在继续,因为思念是永久的。一个男人的成熟的思念会像山影一样稳实可靠。爱情便因这思念而更加深广明亮了。
    也不知是下午还是傍晚,我回家去,母亲不在,门上有锁。我身上有钥匙,打开,进去,发现麻老魁麻爷爷也不在。你们都去干什么了?怎么都不来为我分忧?玛赛吉雅走了。母亲,知道么?为了我,她走了。她在学习班呆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我伤感不已地躺到炕上去,我想睡觉,突然看到麻爷爷的帆布包就在我身边的被子夹缝里。我望着它,闭上了眼睛,睡不着,就又睁开了。如果这时或者在半个小时之内我母亲和麻爷爷回来:那件事情就不会发生。可是他们直到天黑才回来。母亲说,他们是去医院看病的,麻爷爷的心口这几天老是疼,有时疼得他整夜呻唤。母亲走进家门时显得很紧张。既要去医院看病,又要做到进出不被人看见,这种鬼鬼祟祟的事她是第一次经历。麻老魁的神情我不知道,因为我根本没正眼看他。他们回来后我就走了。我说我要回学校去。母亲感到很吃惊,怎么不吃饭就走了呢?
    她怎么会想到我这是去派出所呢?我怎么会想到我去派出所的结果是麻老魁的死亡呢?
    母亲吓坏了,发抖的声音比门外的风雪声还要剧烈。麻老魁倒显得比较坦然,当几个派出所的警察带着十多个街道上的基干民兵闯进我家时,他先是吃了一惊,继而重重地叹口气,似乎在说,担忧的事终于发生了,那就认命吧。他在他们的呵斥声中面无表情地跟他们走了,既没有申辩,也没有向我母亲道别。他走时没忘记带上他那个帆布包。我躲在那些基干民兵的后面目睹了这一切,然后就悄无声息地回到学校去了。因为我不想让母亲看到我,不想让她知道麻老魁的被抓是由于我的告密。
    母亲,假如你知道这事与我有关,你会怎么想?这个问题一直悬而未决。我有时很想对母亲说出实话,可又觉得也许没有这个必要。母亲是知道麻老魁在欣欣格拉的所作所为的,她大概已经想通了,大概早就用恶有恶报的道理说服过自己了。
    我躺在炕上睡不着,就打开那个帆布包,拿出那一厚沓格外引人注目的白纸来,发现有一少半是写了字的。我看到前面写了我的交代几个字,就好奇地仔细读下去。于是我冲动了。我就以我的爱人玛赛吉雅的名义愤怒地冲动了。
    他原名叫马不都。他是欣欣格拉大屠杀的指挥官。
    到处是血迹,到处是尸体和割下来的头颅,到处可以看到婴儿伏在无头母尸上吃奶的惨状。年轻的女人无一幸免地遭到了蹂躏。有的连遭七八十人的轮奸,之后又用皮靴狠踢她们的后腰,使精液从阴道里流出。很多人是用棍子砸碎踝骨致死的,惨叫声撕心裂肺。他们让几十个孩子疯狂地奔跑,然后当作枪靶射杀。深夜了,他们抓来九个留着长发的牧人,用布裹住他们的头,浇上滚沸的酥油,然后点着,当作照明的燃灯。而马不都亲手干的一件事是将十五个牧民包在牛皮里,一边让部下飞快地滚动,一边用手枪射击。其中一个被牛皮包起来的就是玛赛吉雅的母亲。马不都派人叫我姥爷去洼地,把手枪递给他说,这个人你来杀。你手上有了血,你就和我一样了。免得将来你在你买下的那个丫头面前说我马不都是她的仇人。我姥爷接过了枪。我猜测不到我姥爷是怎样接过枪的。总之他不仅接过了枪,而且还扣动了扳机。这一枪注定了他和我母亲要在以后的岁月里冒险保护马不都。如若不然,马不都的供词就会使他成为一个十恶不赦的杀人凶手。
    姥爷,我知道你是被迫的。你活着疚悔,死了惶愧。你在九泉之下也会求我原谅的。但我没有权力、没有资格原谅你。倒是我应该求得你的原谅。我已经在心里深深地谴责过你了。而且我就要去告发马不都。你说我做得对不对?你说对,你说呀。啊,我听到了,你说了一声对。
    欣欣格拉大屠杀发生后不久,感到大势已去的马不都就解散了他的部队。自己东躲西藏直到现在。他知道自己罪恶深重,任何坦白交代都是无济于事的。但他还是写了下来。他说他的交代材料是留给后人的。他不希望他的后人中也出现像他这样的罪人。当我拿着他的交代材料面对这些话的时候,我感到阵阵遗憾。因为尽管他的希望是真诚的,但他已经是一个不配对这个世界抱有任何希望的人了。
    马不都死了,被抓走的当月就死了。因为是群众专政,他就死在批斗会上群众的拳打脚踢中,而没有死在法律的枪弹下。母亲知道后吓得三天没出家门。她似乎已经顾不得为死人伤感了。她只担心我家会因此受到牵连。我极力安慰母亲。我是坦然的。我知道在他们眼里我已是一个不愿包庇坏人并敢于和反动派作斗争的积极分子。但我不能给母亲说这些。我的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母亲,放心好了,你是安全的。母亲说,你知道么?你姥爷是杀过人的。我说,姥爷杀没杀过人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姥爷已经死了。
    学习班结业了,我在一家专门印刷毛主席着作的工厂找到了工作,开始是排字,后来搞校对,每月的工资是三十二块八角八分,足够了,我可以养活自己了。我们家的生活骤然好起来,一个星期可以吃到一顿肉了。母亲精打细算,把一部分她打袼褙挣的钱攒到柜子里,说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杨树林里我无情地和第二个已经被我占有过的恋人分手之后,我们就开始用钱了。我们打点行装,带上包括我姥爷遗留下来的那一百五十块在内的全部积攒,坐进了去荒原的长途班车。我们的计划是先去县城,再去加央草原,找到哇玉昆特后,由他带我们去巴什顿草原的麻疯病院。我的尕姨娘,我们要去看望你了。但我和母亲都明白,如果加央草原没有玛赛吉雅,我们是可以从县城直接前往巴什顿草原的。用不着哇玉昆特带路,凭着我们的殷勤打听,难道还找不到麻疯病院?
    在路上,我问母亲,图而隆知道不知道我姥爷开枪打死玛赛吉雅的母亲的事。我母亲说,不知道。当时,被叫到屠杀现场的只有我姥爷一个人。他去了很久。我母亲不放心就去找他,发现他正蹲在河边一个劲地发抖。一见我母亲,姥爷就跳起来吼道,你来干啥?刚才的事你都看见了?我母亲摇头,问他到底出了啥事,他就自己说了出来。他要我母亲不准告诉任何人,包括家里的人。我母亲吓得吐不出声来,半晌才说,你不说连我也不知道。我不说,打死也不说。我听着心里轻松了些。我觉得现在只有我和母亲知道这事,我们的使命便是守秘。是的,我不打算告诉玛赛吉雅,就因为它是秘密。而任何一种被黑暗笼罩着的秘密都有可能给我们的爱情、我们的光明的爱情带来阴影。让一切阴影滚出这个世界,我要爱,我要继续爱下去,我要默默地、永远地爱下去。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123

主题

142

帖子

847

积分

管理员

Rank: 9Rank: 9Rank: 9

积分
847
 楼主| 发表于 2016-3-15 10:4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十五)

    现在是下午,是冬天,早已是雪沃大地了。举头望去,静悄悄的县城和我们离开时相比没什么变化。我想故地重游,想去学校、去那个全世界最大的操场。在那儿,雪棕鸟的叫声还是咿咿嘤嘤的么?它们惊飞而起后的雪窝窝里那蓝色的鸟蛋还是那样光润洁净么?我的玛赛吉雅的足迹,烙印在雪地上的她的笑声,我还会像捡拾鸟蛋那样把它们拾进我的怀抱么?那个我们一起捉拿过羽毛斑斓的野雉的地方,那个我咬过她的辫梢的冬天,我来了。请看着我,你们就会知道,我哪儿变了哪儿没有变。喜饶寺后面的那棵经冬不枯的云杉树,还记得我帮玛赛吉雅脱掉衣服准备为她揩去落入肉体的雪粉时的情形么?一阵脚踩积雪的咯吱咯吱的声音传来,哇玉昆特出现了,要不然,要不然,玛赛吉雅就不是那个我还没有正式拥抱过的恋人了。冬野,我和玛赛吉雅、和哇玉昆特为我的尕姨娘而激动不已的那段路程,哇玉昆特提着猎枪寻找狼踪的身影,我用我的身体写出她名字的那片雪地,你们快到我的眼前来,让我们互相看着,互相问一声:你好。我的鼻子又要融化了,融化时的心旷神怡,那美妙与感动,是我独有的体验。忘不了那是在雪花轻扬的瓦灰色的傍晚,是在阒无人迹的街上,她亲了我一下,在鼻子上亲了一下就跑了,而我却没有亲她,永远没有。我这个缺乏灵性的笨蛋,为什么就没想到对任何馈赠都是要回报的,况且是她的以心相许的亲吻呢?
    我们走下班车,在荒凉的车站凝望着县城。我想到处走走,母亲不让我去。她没忘记我们是逃离县城的。她说我们不能再露面,我们应该立刻赶到加央草原去。我听从了母亲的话,心想,此去加央草原见到玛赛吉雅时我的唯一举动,也许是还她一个亲吻,就在她的挺挺的鼻子上。
    我们离开车站,来到那条没有枯萎了的车前草的马路上,渴望碰到一辆汽车或马车或一队骑马的人影。从雪原上走来一个穿皮袍的藏民,站在路边对我们说,要去加央草原么?其实用不着等车,离开马路往东走,翻过那座雪梁就到了。那雪梁是看得见的,看得见的地方我就能够走得到。可是母亲,你行不行?母亲说,那么远的路都走来了,这点路不算啥。我依然犹豫着,担心她吃不消。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说过望山跑死马这句话。
    望山跑死马这句话或许是一种爱情的比喻吧。我坚信,唯其如此,爱情才是真的,才具有恒久的神魅。我坚信,真正的爱情便是不想得到或无法得到,有时甚至连轻轻碰一下也是不可以或不可能的。我为我的爱情而终生惆怅也终生自豪。我憎恶别人说我可笑。因为我清醒地意识到,带给我灾难和黑暗的恰恰就是那些说我可笑的人,而带给我久远幸福和内心光明的却是处在所谓可笑之中的玛赛吉雅。
    我从荒原回到西宁的第三天,我的那个已经被我从脑海中抹去的第二个恋人把我拦在了印刷厂的门口。她说我和她之间的那些事她的父母知道了。她父母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已经发展到了那一步,那我就必须娶她为妻,而且娶她的条件要由他们来提出,比如送五百块钱的干礼,给她买一块手表和一辆自行车,还有家具,还有复杂的床上用品,还有以后不能再欺负她的保证书等等。如果我不答应,一切后果他们概不负责。我一听就冒火,吼道,谁欺负你啦?我们是两厢情愿。再说,我们的关系已经结束了,我不可能再爱你了。你不要死皮赖脸地缠着我,你给我走。我当时很不冷静,结果是她父母告发了我,我成了群众专政的对象。我被抓了起来,罪名是流氓成性。我在关押犯人并强制犯人劳动的一座砖瓦厂里呆了一年又八个月。那时候的情形不堪回首。我实在不想说了。我思念我的玛赛吉雅,思念雪色无涯的荒原。
    我和母亲走向那道轮廓线淡然如梦的雪梁。半途中碰到几个骑马去县城的来自加央草原的牧人。他们说,你们没有骑马,又走得这样慢,什么时候才能到?翻过雪梁就是加央草原,可要到有碉房、有人群的冬窝子,骑上快马也得走一天。我们问起图而隆一家。他们说,图而隆半年前死了。他死后哇玉昆特搬了家,说是搬到巴什顿草原去了。他的妹妹玛赛吉雅那个美丽而沉默的姑娘如今在县城的学校里教书。
    以后发生的事情是这样的——我们来到学校,学校的人说,玛赛吉雅到喜饶寺的格西那里学藏文去了。我们来到喜饶寺,看门的喇嘛说,那姑娘刚走,大概到寺院后面去了。我们又来到寺院后面,那儿没有她的身影,只有杉树,只有雪原,只有脚印,只有无边的宁静,只有辽远的地界。我不禁仆倒在地。
    第二天早晨,我和母亲告别了留我们住宿的喜饶寺,踏上了驶往巴什顿草原的班车。雪路笔直地插向云端。四周的雪原把胳膊斜斜地伸向空际,紧紧搂抱着那一天亮丽的蔚蓝。身边,有一轮燃烧的太阳在陪伴我们缓缓行进。我们默默无语。就像当初我们坐着铺满青干草的马车,沿着那条枯萎了车前草的马路离开欣欣格拉时那样,我们默默无语。
    风从窗户里吹进来,好比一条狼尾巴不断拂在我脸上。我起身将窗户严严实实地关上了。
    我的爱人玛赛吉雅她说过,在我祈求县城周围的雪野永远不要打发我走的那一年她就说过,如果我是骑手,如果我外出远行,她就会跋山涉水去找我。可我没有骏马,我不是骑手,我无法得到荒原的认可。我的生活只不过是在乞讨城市的残羹剩莱。我的全部苦恼说起来很简单,仅仅是不服气冬天的拒绝。但我毕竟是幸运的:我的全部幸运加起来只能归结在一点上,那就是命运在我这里把爱情变成了永远的思念。
    我已经不想在她挺挺的鼻子上还她一个吻了。因为昨晚在喜饶寺后面当我仆倒在地时,我便抒情地舔了一口纯净的雪。这对我来说和亲吻玛赛吉雅是一样的,已经足够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58

帖子

116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116
发表于 2016-3-16 17:22:24 | 显示全部楼层
介是神马?!!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59

帖子

118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118
发表于 2016-3-17 19:36:46 | 显示全部楼层
火钳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52

帖子

104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104
发表于 2016-3-17 21:23:23 ----------来自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已收藏,坐等楼主更新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73

帖子

146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146
发表于 2016-3-18 20:46:56 ----------来自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你会不会忽然的出现在街角的咖啡店我会带着笑脸挥手寒暄和你坐着聊聊天我多么想和你见一面看看你最近改变不再去说从前只是寒暄对你说一句只是说一句好久不见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49

帖子

98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98
发表于 2016-3-18 21:07:07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被我分尸,些贴可以散了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0

主题

41

帖子

82

积分

獒友达人

Rank: 2

积分
82
发表于 2016-3-19 18:00:57 ----------来自手机用户 | 显示全部楼层
已收藏楼主加油
回复 支持 反对

使用道具 举报

使用 高级模式(可批量传图、插入视频等)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